他猜出了这一箭已是穿破心肺,今日他必定要命丧于此。
可这临死前的本能,却让他忍不住还是想要逃离,他用手肘强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朝那崖边爬去。
那地上留下了一条刺目的血痕。
而宴宁并未将他放过,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眼看距那崖边只剩半步之遥,沈修终是停了下来,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他回头看着宴宁,眼中有那惊惧,也有愤恨,还有那嘲讽,“没用的宴宁……你便是机关算尽,你也只是个疯子……残害师长……谋杀姐夫……终有一日,你会受万人耻笑……”
宴宁没有说话,直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俯身蹲在了沈修面前,然那手臂还未抬起,便听宴安哭着朝他喊道:“宴宁不要……不要一错再错了!”
宴宁未曾回头,只轻叹了一声,故意道:“可是阿姐,他若不死,我缘何能安心?”
话落,短刀高扬。
宴安挣扎着来到他身后,她拉扯着他衣衫,苦苦哀求于他,“求你了宴宁……别杀他,不要啊……”
可他恍若未闻,那手中短刀直直朝那沈修身前而去,却在即将刺入的瞬间,倏然顿住。
一滴鲜血从唇角溢出,宴宁未觉惊讶,亦无痛楚,反倒忽地弯了唇角。
他了解她。
他知道她舍不得他坠崖而亡,也知道她不愿沈修死于他刀下。
情急之下,她会如何?
她会与那时阻拦沈里正时一样,捡起沈修落在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他身后。
他得逞了。
若非他授意,沈修纵是万般能耐,也根本近不得她身前半步。
这场久别重逢,这场崖边的对峙,还有这最后这刺入身后的一刀……
皆是他为自己所设。
宴宁缓缓转过身。
宴安跪坐在地,她垂眼看着掌中的鲜血,似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阿姐。”
宴宁的一声轻唤,让她怔怔地抬起眼来,在看见宴宁唇角的血迹时,她眼睫猛颤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顷刻而下。
她似是想要抬手帮他,可那手臂悬于半空,却迟迟不敢上前,那唇瓣也在不住地颤抖着,似有话想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宴宁眉眼柔和,唇角还是那惯有的温笑,他哑声轻道:“你哭了……”
他轻轻握住那发颤的手,在触碰的瞬间,宴安猛吸了一口气,这次她没有在挣扎,而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宴宁,任由眼泪不住地朝下滚落。
“我以为……阿姐不会再为我落泪了……”
宴宁贪恋着来自她掌中的温度,也贪恋着阿姐为他落下的泪水,更是贪恋着这人世间最后的画面。
他朝她身前缓缓倒下,就如六岁那年,她头一次看见他时一样,倒在她的眼前。
“宁哥儿……我……”
宴安那嘶哑的声音终是从喉中挤出。
“阿姐……”宴宁用那最是得她喜爱的温笑,朝她弯唇,“你知道么……我最后悔的事,是遇见你,让你成为我的阿姐……”
“可我最庆幸之事,也是遇见你。”
宴宁轻咳了一声,那刀口的疼痛扯得他眉心紧蹙了一下,然只是一下,他便又强让自己舒展了眉宇。
他朝她身前蹭了蹭,用那指尖轻轻拉住了她的衣摆。
“我知你永远都不愿再见我了,也知你永远也不会原谅于我,没关系……”
他笑着望向她,那眼中闪着最后的光亮,“死于你手中,我心甘情愿。”
他的命是阿姐给的,若有一日他要离去,也合该由阿姐来做。
“不……不是的……”宴安哭着想要将他扶起,又慌忙抬眼朝着那林中射出短箭的方位看去,“你不会死的,你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