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宴安低道。
何氏听出,她这是在赶她走,顿觉更加心痛,可不论再如何相劝,宴安神色都未曾有变,只怔怔地望着一处出神。
中秋这晚,宴安依旧不曾露面。
何氏遣人来叫了三次,最后这次,甚至说可是要她亲自去请,她才肯来。
然宴安终究还未曾前来。
何氏是真的动了气,满桌她最是喜爱的吃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宁好生哄劝一番,她才象征性动了几下筷子,然又气得头痛,便也没了赏月的心思,早早就熄灯上了床榻。
安顿好何氏,宴宁来到宴安院中。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他缓步上前,朝着那昏暗的房中,轻唤了一声,“阿姐。”
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可自打从书斋回来后,他便不敢再让她喝那安神汤,她若睡不沉,他便不敢轻易去看她。
他当真是念她至极,哪怕她不给他好脸色看,哪怕她打他骂他,也好过不理他。
那一声轻唤之后,并无任何回应。
“阿姐。”他继续唤她。
只要她不曾应声,他便一直站在此处。
也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屋内终是有了一丝响动。
宴宁蹙眉细听,才知是那床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阿姐……”宴宁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阿姐怨我,我无话可说,可阿姐不该用这种法子伤害自己……”
“你走罢……”宴安哽咽着将他话音打断,“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走……”
“阿姐……我不会走的,我……”然不等他说完,屋中之人那哭声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与我说实话,宴宁,我只要实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他合眼深吸口气,轻道:“我与姐夫之死,毫无干系,若当真要怨,便是我当初不该让姐夫入京来助。”
“你最初骗我,还能劝说自己,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是为了护我。”宴安不再落泪,她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容貌尽损之人,我分明亲眼所见,你可说你没有能力去寻,你寻不到,可你非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是我思念过度有了幻觉?”
“至于你那随从……你换人,我确信。”
屋外的宴宁沉默不语,片刻后,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说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偿命吗?”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静下。
然很快,便传来宴安的失声痛哭。
她已是劝过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没能忍住,尤其宴宁就在门外,与她不过数步之遥,这让她根本无法忍住。
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朝着脑中翻涌而出,她用力合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厌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惧你……”
“宴宁,我惧怕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惧他?
她为何要惧他?
宴宁愣住,一阵酸楚涌入心中,他抬手想要将门推开,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告诉她,他从来待她没有恶意,他万般珍视于她,她根本无需惧他。
“阿姐……”宴宁再度温声低唤,“缘何要惧怕于我,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屋内之人不再言语,哭声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仿佛已是不能自已。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绝望又惊惧的哭声,宴宁缓缓转身,慢慢步入黑夜。
这一月中,宴安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还是没有忍住,抽丝剥茧一般将许多事在脑中一一理过。
尤其想起尚在书斋时,她夜里喝过安神汤后,总是迷迷糊糊觉得,身侧似有人一般,那人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有种回到了柳河村,与怀之夜里相伴时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想怀之了。
毕竟每日晨起睁眼后,身侧空荡无人,而云晚也与她说,宴宁昨晚待她睡着后,便回了宴家。
她没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觉得奇怪,也只会怀疑自己。
而如今,她越想越惧,那惧意如藤蔓从脚跟直朝脑中生长,攀爬……
若当真如她所想,那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龌龊,这一切当真都与宴宁无关,那便说明是她疯了。
不管是哪个结局,她都不该再牵连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