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搁下酒杯,满怀关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张?”
宴宁深吸口气,却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吴大学士看去,然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拱手,那微颤的声音明显是在竭力克制,“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
说至此,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朝上首又是一拜,“还望陛下开恩,准臣即可归府。”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宅心仁厚,最重孝道,照理说,宴宁所求不算过分,应当准他归府才是。
可皇帝并未立即应允,只蹙眉又问:“这汴京城中向来太平无事,你那祖母好端端的,缘何受了惊吓?”
“臣家中祖母是被……”宴宁话至此,再度顿住,再度吸了口气,双拳紧握,似在用极大定力忍住不言,“被家中琐事所惊……”
众人皆已看出,这宴宁在天子面前,向来有问必答,可今日他却吞吞吐吐,明显是有事相瞒。
皇帝抬手指向那宴家随从,声音不高,却是叫人生出股隐隐寒意,“你,上前来说。”
那随从慌忙垂眼上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圣上,奴家中老夫人……今日、今日……是被那吴家小娘子所惊……”
此言一出,满席哗然。
上首之人却是缓缓颔首,终是明白所出何事,能将宴宁逼到如此地步。
“抬起头来。”皇帝神色如常,脸上似还带着点淡淡笑意,“一字不差地从实说来。”
随从缓缓起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终是开口说道:“今日晌午,吴家小娘子带着两人寻至宴家书斋,说是吴大学士赠书,欲亲手交于郎君,守门的仆役说了,郎君已是去了春猎……”
这随从得了宴宁提前嘱咐,所言时并未添油加醋,看似实话实说,然许多地方并未言明,却是能让所听之人,自行想出。
比如那吴姮非要闯入内院。
“郎君曾下严令,书斋乃重地,非他下令,不得擅自将人放入,可吴家小娘子所带家仆口中叫嚷,说……说是院中定有不干净的,她家娘子乃未来主母,要替郎君打扫,便将门踹开……”
既是天子下令,随从自然要事无巨细,他将吴姮带人冲入主屋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道出了口。
吴姮不信宴安为宴家亲眷,称其贱婢,还砸了那五色琉璃碗,甚至要将宴安打杀。
“老夫人赶到时,见屋中一片狼藉,便出声劝阻,可吴家小娘子却还是要其家仆将宴大娘子拖出去杖毙。”
自然,到了关键之处,随从虽未曾说谎,却也是将那不该道出的含糊过去,比如何氏用拐打吴姮这一处。
“老夫人欲上前再劝,可吴家小娘子却夺其拐杖,扔至一旁,老夫人当即晕倒在地。”
此言一出,比之那御赐之物损毁时,众人还要心惊。
百善孝为先,那可是宴少卿的祖母,年过六十的老者,那吴家小娘子竟能做出夺人拐杖,致其摔晕之事,这简直悖逆人伦、藐视纲常!
吴大学士已是不知在何时站起了身,他连忙上前,撩袍而跪,“皇上明鉴啊!那宴家大娘子已是在半年前失了踪迹,官府有案可查!”
他顿了一下,又替吴姮辨道:“至于小女……以为是那冒名顶替之人混入宴家,欲行不轨,才情急之下愤然闯入!”
吴大学士早在片刻前听那随从传话,便已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他心中所惊,但还是很快便抓住破绽,那宴家长女宴安,明明半年前官府已报其失踪,若书斋中的人当真是她,往小说是欺瞒官府,往大了说便是欺君!
他不信宴宁敢当圣上之面,将此事抖出,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行至如此地步。
然他亦是不怕,他家吴姮的确过分,但那宴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又齐刷刷朝
宴宁看去,坐等他开口争辩。
然宴宁却是一言未发,倒是上首之人,竟先缓缓地开了口。
“此事,宴少卿许久前便与朕说过。他那长姐因夫君坠亡一事,太过悲痛而神思恍惚,何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承受不住,便一直瞒于此事,将其长姐安置在书斋中静养。”
“朕念其孝心,特准其暂瞒不报,倒是你……”
皇帝说至此,缓缓合眼,“可当真是教养了一个好孙女。”
目无尊长,乖张狠戾,连那文臣书斋也敢硬闯。
想到这些,皇帝只觉心头气血上涌,再睁眼时,那眸中寒意令人心颤。
“朕问你,你可是觉得朕老了?管不住你们吴家了?”——
作者有话说:[柠檬]:没想到吧。
第60章第六十章你不是我阿弟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吴家啊!”
“你们吴家是瞧不上朕赐的婚事,还是说……瞧不上朕啊?”
世人皆知,宴宁从一介布衣坐到如今官位,靠得是圣上赏识。
而吴家今日打得不只是宴家的脸,更是圣上的脸。
此言一出,满席死寂。
吴大学士面露惊恐,额头重重朝那地砖磕去,“臣……臣万死不敢!”
此刻再说敢与不敢,已是无用。
天子亲口承认,宴安未死,是因夫君沈修坠亡后悲痛成纪斌,被宴宁安置在书斋静养。
圣上不仅知情,甚至还特许宴家暂瞒不报,这便意味着,吴姮今日擅闯之处,不是寻常内院,而是奉旨隐居的官眷之所。
而被吴姮满嘴要将其打杀,一口一个贱婢喊着的那位,更是天子默许庇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