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失踪了!
这是宁哥儿亲口与她说的,不会有错!
那是宁哥儿啊,她的阿弟,是她至亲之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骗过她一句,又怎会在此事上瞒骗于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谎,她想骗她,想激怒她,才会故意这般说的!
吴姮见她如此神色,仿若着了魔般带着几分癫狂,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她不愿再做纠缠,提裙便欲离开。
可宴安却忽然抬手,紧紧拉住了吴姮裙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仰着脸,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颤声问道,“怀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没有死……对不对?”
“谁骗你了!”吴姮已是彻底失了耐性,她一面将衣摆朝外扯,一面冷声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坠崖死了,尸首都已是寻到,你爱信不信!”
“哎呦……”
那惊愣许久的何氏,终是长叹一声,双眼一合,厥了过去。
宴安心头又是一震,她猛然松手回头。
看到何氏瘫倒在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耳中的嗡鸣似顷刻间便要穿破头颅。
她想去唤阿婆,可刚一低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瞬间静下。
酉时已至,天色渐暗。
年初时皇帝病了一场,虽不过歇了十来日便可早朝,却还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圣上膝下子嗣早夭,东宫一直虚空,而他发间已是生出银丝,一旦有任何闪失,岂不动摇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猎,他并非似往年一般,只由百官去狩,而是亲自蹬马弯弓,当着百官之面,射中一头青鹿。
有那几番谏言立储的大臣,见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几分。
皇帝龙颜大悦,晚宴时请众臣共饮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来,便见翰林医官起身上前,伏地规谏,“陛下万安,那鹿血酒易引体内虚火,恐扰龙体清宁,臣斗胆谏言,还望陛下慎饮。”
此人年近七十,向来耿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称赞其医术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却是沉了几分,他朝医官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杯罢了,朕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若寻常官员自是赶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却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还望陛下慎饮。”
此言一出,满席皆静。
谁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弯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储之言,然此刻医官这般相劝,无异于昭告众臣圣上龙体欠安。
众人大气不敢再喘,纷纷垂首只待龙怒。
然那上首之人,却是朗笑出声,“朕记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这人一旦到了这个岁数,便会力不从心,头脑昏聩。”
皇帝说至此,不由轻叹,“来人,扶李医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着。”
话落,不等那李医官再度出声,便见左右两边侍从动作迅速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场上众人皆知皇帝此刻虽是在笑,然那心底明显已是动怒。
方才还谈笑举杯的官员,此刻也个个垂目不敢出声。
眼看席间氛围全无,皇帝那眼底沉意渐深,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韩公,率先打破僵局。
只见他笑着举起酒杯,望向对面而坐的吴大学士,“文玉兄可还记得,八年前春猎,也是这般暮色,陛下赐鹿血酒于我等……”
韩公便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私下里两人政见相左,面上也能与之谈笑风生。
有韩公从前打样,其余官员便也纷纷迎合,想到吴宴两家好事将近,便有人开始与吴大学士敬酒道贺。
几杯下肚,吴大学士喝得满面红光。
要知天子这一道婚约,直接将宴宁从韩公之列分离,往后便是不为他所用,也让新派伤了元气,吴大学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论从前宴宁如何,往后他便是吴家孙婿,他们二人皆掌诏命之要,一个主内制,一个掌外制,这往后天子诏令,岂不是皆与他吴氏有关?
这般想着,吴大学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面过半,有随从行至其后,俯身掩唇低语一番,吴大学士神色微滞,朝那斜对面下首处的宴宁扫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复神色,笑着与来人摆了摆手,继续举杯与同僚饮酒相谈。
席间何人之态,皆逃不过上首之人那双厉眼,尤其吴大学士又坐于御前,这般相近之处,方才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缓缓抚须,不由也随着那目光朝宴宁看去。
片刻后,宴宁身侧亦是有随从寻至,一面俯身低语,一面慌张地抬袖拭汗。
春日傍晚,缘何就出了一头冷汗?
皇帝双眸微眯,正觉古怪,便见宴宁那素来温润又淡然的一张脸,竟骤然露出惊惶之色,且那手腕还随之一抖,竟将一整杯酒,全然洒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将酒洒了?”皇帝眉眼和煦,缓声问道。
宴宁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朝上首行礼,“回陛下,臣、臣……”
他话音一顿,抬眼便朝吴大学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间,皇帝看到宴宁神情中闪过了一丝怨责,然只这一眼,宴宁便立即敛眸,沉声说道:“臣……臣家中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