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沈修的坦白将她藏于心底的这份惶然,彻底掀开。
宴安怔怔地看着沈修。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缓缓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叫她只张了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修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再度将声音放得轻缓,低声问她,“可是……不舍阿婆与宁哥儿?”
宴
安抿住唇,轻轻点了下头。
沈修将那掌中的面容,捧得又近两分,他轻声说道:“你可知,我甚是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好的祖母与阿弟,羡慕你们三人和睦同乐,我有时会想……若我也能与你们在一起,那该多好……”
“安娘,我知你顾虑,你若想要回来看望阿婆,哪怕日日皆来,我亦不会阻拦,更不会有任何埋怨,我会与你一起……”
“我并非是要将你带离,而是要与你在一起……”
宴安承认,沈修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的心里,他打消了她的顾虑,让她心绪愈发安定,她试着蹙眉思忖,却发现好像已是没了任何抗拒的理由。
“我……我……”宴安眼睫垂下,心口起伏愈发明显,他知道她在紧张,知道她还在纠结,便给了她足够的耐心,等她想好了后再开口。
许久后,一声极轻极低的“嗯”,打破了沉默。
然她还未来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便被那灼热的掌心,将面容彻底捧起。
果然还是害怕将她吓到,那双唇只是一瞬的相触,速度快到宴安还未来及反应,沈修便已是起身将她松开。
看着不过刹那间,便红如滴血的面容,沈修的唇间的笑容渐深,“安娘,明日便是上元节,我带你去看花灯,可好?”
宴安脑中一片嗡鸣,还未彻底从方才的那一瞬碰触中回过神来,她已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沈修回的话,好似根本没有出声,只怔懵地点了点头。
总之,直到那日沈修离开之后,又过了许久,何氏起身唤她,似才将她思绪彻底拉回。
“阿婆,明……明日,先生……他、他……”宴安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氏还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一面捧着杯子喝水,一面随口问道:“沈先生来了啊,你可都与她说了?”
宴安点点头,抿着唇又瓮声瓮气开了口,“他说……因是悬案,尚未彻底结案,待日后还要呈于州衙,所以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沈修教她说的,他知道她面薄,忧心她不敢与何氏说实话,便在临走前,教她如此回答。
这番话倒也是实话,不管宴安今日愿不愿意尝试,肯不肯接受沈修,两人之间的婚约,都不能如她所言那般,轻而易举就要作罢。
反倒是越快成婚,越对此事有利。
何氏愣了愣,也回想起昨日堂上县令所说,似的确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宴安低头道:“他说……便按照该有的礼数走……”
何氏倏地怔了一下,缓缓抬眼朝宴安看去,见她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比那海棠花还要红,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甚为奇怪,明明昨晚的宴安还态度坚决,绝不肯耽误沈修,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似乎默认了这门亲事。
“那……那便如此?”何氏似是不敢确认,眯眼继续望着宴安。
见宴安轻轻点了下头,她忽地弯了唇角,竟笑出声来,“这是沈先生的意思吧?”
宴安继续点头。
何氏脸上笑意更深,一连多日的阴霾,仿若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好啊,这、这……这阿婆就安心了。”
上元节这晚,家家户户门前掌灯。
沈修一早便来到宴家,手中皆是白日在县里备下的礼,将那四方松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二人快些去罢,莫要忧心我,我老婆子自己在家还落个清静。”
日头尚未落下,何氏便催促二人离开,临了还朝宴安挤挤眼,说莫要忘了带些吃食回来。
宴安知道,阿婆又馋那浮圆子了。
她在从柜中拿了银钱,又将布帘拉上,换了身衣裳,将发髻重新梳整,这才起身去寻等在院中的沈修。
沈修今日只看着她笑,很少言语,待二人来到马车中,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
“晨起去县里看到的,不知安娘可是喜欢?”沈修将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发簪看似不显,实则做工极其精良,发簪通体白玉,上有一朵梅花,花瓣似冬日落雪,成了那银白五瓣,中间花蕊则为红玉髓所雕。
宴安虽从未有过玉质佩饰,却也是一眼便能看出,这发簪价值不菲,不似沈修口中,在那县里随意采买的。
似是看出她想要推拒,沈修便缓声说道:“安娘,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物件,莫要推拒好吗?”
宴安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从前送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怎会是第一个?”
沈修笑着俯身朝她靠近,用那极低的声音道:“你我订婚后的第一个。”
宴安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拒绝的话哽在喉中彻底说不出了。
沈修笑着抬手将这发簪帮她簪入发髻中,那清凉的墨发从他指腹掠过,让那心尖似也跟着凉了一下,随即便更加温热,柔软……
两人到了县里,天色已是暗下,街道上热闹非凡,每年一到此时,各种样式的花灯便铺满街头,将整条长街映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街道上人影攒动,几次都有人险些撞到宴安,沈修一开始只是虚撑着手臂来护她,到了后来,往那桥头走时,几乎人挤人才能勉强通过,沈修那手臂已是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她揽住。
喧闹拥挤的人群中,她的脸颊几次撞在他身前,她眉心微蹙,脸颊上的红云就未曾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