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伽树看着这样的她,心口处倏然间抽痛了一下。
他实在没法说出“没关系的,阿公会没事”这样看似安慰实则敷衍的话语,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呢。”
明栀垂下头,有滴泪珠落在馄饨碗中,消散在汤内。
有鬓边的垂落的头发遮掩着,她只希望贺伽树不要看见她的眼泪。
她的胃口实在不好,又勉强吃了几口便将小勺放下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贺伽树问她。
可她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次贺伽树订的是两间标间,互为隔壁。
明栀刷着门卡的时候,听见他又道:“我就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这一夜,明栀几乎没有合眼。
因为要随时接听那边的消息,所以向来习惯手机静音的她开了响铃模式。
手机一夜都没响起,充分印证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观点。
清晨的曦光亮起,她已经洗漱完毕。
恰逢常教授发来了消息,说常阿嬢已经到了医院,所以明栀便匆匆出门。
在经过贺伽树的房间时,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敲门吵醒他,独自前往医院。
ICU病房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常阿嬢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常教授与明栀本来还很担心阿嬢的状态,谁知她的面容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莫慌,莫慌。”
她开口,声音带着徽城口音特有的糯软,像是在安慰儿子,也像在告诉自己。
“你阿爸命硬着呢。以前我带着你回娘家,结果咱们村里发大水,房子都冲垮了,他一个人都挺过来了。这次在京晟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大夫,阎王爷不敢随便收他的。”
她甚至拍了拍旁边明栀的手背,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粗茧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力量。
“阿囡,你也别担心。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的福气也护着你阿公呢。”
明栀看着阿嬢平静的侧脸,眼眶骤然一热。
可最悲伤的人,往往会以最平静的面目示人。
她太清楚,阿嬢表面的平静不是心里不痛,而是痛到了极处,反而凝结成一种钢铁般的柔韧。
相濡以沫几十年,那个人早已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生命的一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把所有的惊慌和恐惧都狠狠地压下,然后用剩下的全部力气,肩负起这个家里主心骨的责任。
在等待中,阿公仍旧处于昏迷状态。
再不醒来的话,就有可能彻底进入脑死亡状态。
而此时,常教授在国外的女儿也终于赶来,她穿着单薄,显然是未来得及收拾行李便匆匆回国。
风尘仆仆的女孩,脸上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见到了阿爸和阿嬢,她一路上强忍的泪水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都怪我,都怪我。”
她道:“阿公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却总说自己忙。”
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巨大的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常阿嬢拉过孙女的手,用手掌包裹住孙女冰凉颤抖的手指。
“禾禾,不怪你。你阿公晓得你一人在外面闯荡,心里骄傲着呢。”
禾禾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早在禾禾来的时候,明栀便将坐在常阿嬢的座位让出给她。
安抚好禾禾的情绪后,常阿嬢笑了笑,视线温和地看向明栀。
“对了,还没有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明栀,你阿爸的那位学生。”
禾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来,“你好,常听阿公阿嬢提起你。”
明栀的手在空中与禾禾相握。
就在此刻,走廊尽头传来稳定而清晰的脚步声。
几人循声望去。
是贺伽树来了。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ICU紧闭的门,确认了下情况,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明栀身上。
“伽树来了。”常阿嬢起身,禾禾也拘谨地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