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教授闭上眼睛,又睁开。
刚才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女儿电话,他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便将实情如实相告了。
此时女儿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回来。
而至于母亲那边,他实在不知该从何下口。
如果要来,对于年迈的常阿孃来说少不了一顿奔波,可如果不来,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两人,很有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常教授难以下定决心。
最终思忖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常阿孃在电话那头的情绪很平静,她只道:“你帮我买好最近的一趟航班,别再麻烦伽树他们安排什么专机。”
常教授犹豫,“您一个人可以吗?”
“活了快八十年了,我走过的路不比你的多吗?”常阿孃似在嗔怒。
常阿公被转移到ICU病房,常教授让明栀和贺伽树两人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便好。
明栀还是不放心,要留在这里等。
贺伽树便道自己在医院外的酒店订了房,距离很近,到时有紧急情况发生,十分钟便可赶到。
加上常教授的劝说,明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贺伽树离开。
现在已是深夜,算下来两人几乎一天都未进食。
医院外面有卖馄饨的摊子,贺伽树见明栀多看了两眼,便轻声问道:“要吃点吗?”
明栀此时的思绪有些迟缓,等他问了第二遍,才恍然回神,而后点了点头。
这个点儿,除了一两位外卖小哥和跑夜班的司机,小摊外几乎没有别人。
选好口味后,两人就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等待。
贺伽树腿长,坐在这种低矮的凳子上,显得有些逼仄。
他选坐在风口的位置,恰好能给明栀挡风。
馄饨皮薄,很快便煮好了。
“来咯,小心烫。”摊主端着两碗馄饨,放在桌面上。
明栀用一次性的透明小勺,先舀了勺汤送入口中。
热气腾腾的暖汤下肚,好像外面也就没有那么冰冷了。
许是熟悉的味道,唤起了她的回忆。
明栀咽下口中的食物,缓声道:“我妈妈住院那会儿,我最常吃的东西,也是这个。”
那个时候,她放学会直接前往医院。
然后将病房的凳子当作书桌,趴在上面写着作业。
病房的其他人都夸赞她,说她乖巧又懂事。
而妈妈也总是会露出看似欣慰的笑脸,却在某次独处时,对她说道:“栀栀,下次不要再来这里了。”
其实明栀也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
充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的、纯白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地方。
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呢?
可是来到这里,她可以见到妈妈。
医院的饭菜也不好吃,偶尔有时爸
爸会给她一点钱,让她出去吃点自己想吃的。
明栀不愿意吃自己想吃的,她只想吃最便宜的。
而当时医院门口几块钱一份、几乎没什么肉的馄饨,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一直点的是韭菜鸡蛋馅的素馄饨。
可有一次她实在很想尝尝虾仁味道的,便买了一份。
这个价位的馄饨,里面怎么会放完整的虾仁呢。
是肉糜罢了。
可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但是第二天,妈妈便去世了。
偶尔明栀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天非要点虾仁味道的馄饨,打破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维持的某种微妙平衡,所以才会间接导致妈妈去世。
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而又折磨自己的想法。
可她宁愿将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也不想接受死亡这个注定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发生的事实。
明栀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及这些。
她秀美的脸庞在食物蒸腾而上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木然和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