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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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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拂遍山峦,褚云羲随着罗攀自山路而下,远远的便望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早又聚集了不少人。
众人遥望到罗攀身影,便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褚云羲步下山路,朝昨夜自己所在之处望去,但见磨房已被烧得不成样,几乎只剩下空壳。若是当时自己没能带着虞庆瑶闯出,必定要被烧死在里面。
阿龙婆婆依旧守在少年尸首旁哭泣,周围还有数名老者,皆神色肃穆。其余瑶民见罗攀走近,忙上前拉着他说个不停。
罗攀朝那几名老者点头示意,又走到阿龙的尸首旁,俯身细细查看。
褚云羲不由也往前几步,谁知还未靠近,斜侧里忽然挤出数人,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一看,心中竟是一惊。
对方皆眼露狠意,居然正是当日他在浔州客栈里遇到的那三人。
“别想耍花招。”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恨声道。
褚云羲不愿又与他起争执,只看了对方一眼,便隐忍着别过脸去。
此时罗攀已抓住阿龙的手臂左右端详,并叫来那几名老者一起查看。瑶民们皆伸长脖颈屏息不语,只等待最后的结果。
那几名老者或是双眉紧锁,或是面露惊诧,也有人彼此低语,满含无奈。
罗攀在尸首旁蹲了许久,神情始终端肃,直至那几名老者后退数步后,他方才起身来到阿龙婆婆身边,低声说了一番。
第333章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南昀英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前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南昀英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前,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