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院中有一株落尽了叶的树,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只是那样虬曲向上,在渐渐沉郁的夜色中宛如僵直的剪影。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吃。
依照他的再次叮嘱,这碗面口味极淡,若是换了旁人,想必是要嫌弃太过寡淡无滋无味,但是他却习惯成自然,比这稍稍重一些的味道,都会令他心生反感。
在人间百态千般滋味中,或许他最为熟悉的也最能接受的,只有佛堂中的檀香气息。
笃笃笃笃笃笃,他跪在昏黄一隅,沉默而又一丝不苟地敲击木鱼。身侧是静穆低垂的杏黄帘幔,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总是让他恍惚中想到那尊观音座下的莲花瓣台。
低垂着眼帘的母亲与他以同样的姿势跪在蒲团上,绛紫云肩通袖暗花纱的长衫下是鸦灰葫芦织金马面裙,乌黑?髻间缀着沉沉金饰。在昏暗的佛堂内,他似乎永远看不清母亲的样貌,只记得她垂眉敛目,沉定无声,像极了?髻正中那金镶玉观世音菩萨分心。
有时候,他偶一困乏,敲击木鱼的声音有所低弱,始终合着双目的母亲会忽然睁开眼。
那目光虽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如汩汩寒泉般从山石高处涌流而来,就那么寂静的,铺泻至面前,就能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冰冷的水流淹没、淹没,直至无法呼吸。
“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如同她的样貌一般,模糊遥远,嗡嗡嗡的,好似被装进了琉璃瓶,封存在深深湖底。
“我……”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渗出,他攥紧了手中的木鱼,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褚云羲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风透入心腔,才让他猛然警醒,从零碎的往日记忆中挣脱出来。
头脑深处却仿佛又被某种尖刺扎入,无法捕捉更无法抽离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也绝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
夜幕沉沉坠下,星云黯淡,庭院中唯有飒飒北风急旋往来,摇响未曾关紧的门窗。
棠瑶独自坐在寥落灯下,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整理了好几遍,都不见褚云羲回来,不由起身准备去寻。才到门前,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她吓了一跳,见褚云羲脸色不太好,不禁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吃个晚饭那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顾自拽了一条被子扔在地上,沉声道:“你还不休息?”
棠瑶怔了怔,方才他站在夜色中那神情疲惫而又陌生的模样,几乎让她疑心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然而看着他走进来,又听他这样说话,似乎依旧是褚云羲。
“陛下?”她站在他后方,试探叫了下。
他捋了捋被褥,头都没回。“干什么?”
棠瑶这下才安了心,“你怎么出去那么长时间?”
“在前面坐了坐。”他淡漠回了一句,似乎并无异常。极其简单地将被褥翻折过来后,褚云羲半蹲在那里,背对着棠瑶道:“你还要洗漱吗?”
“……我已经好了。”她终究还是有些局促,褚云羲倒是一反常态的冷静,只点点头,道:“那我灭灯了。”
“……好。”棠瑶退后数步,坐到了土床边缘。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来到桌边,一下子将微弱的灯火吹灭。
屋内顿时漆黑。
棠瑶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为何会那么早就熄灭灯火。
大约是不想让彼此尴尬,也便于她脱去外衫睡觉。
她听得他似乎也脱去了外面的夹绒长袍,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间。
连一句话都没说。
棠瑶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衫与马面裙,折叠好之后,放在了旁边。然后消无声息地钻进了被子。
昏黑间,褚云羲躺在硬冷的地上,望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外面已经吹了许久的寒风,直至现在,身子还是冷透。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