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弥漫,唯见战马飞奔,战旗招展。幸而有人眼尖,望到其中的将领,便大声道:“大帅,是萨日带人回来了!”
另一个部将则率先迎上前,朝着正在迫近的军队扬声问:“萨日,抓到多少汉人俘虏?大帅正等着你们!”
尘土飞扬间,那名瓦剌千户长面色灰败,嘴唇都在发抖。
“萨日,为什么不说话?!”海力图身边的副将恼火起来,“叫你带兵去抓汉民,人呢?”
萨日惊慌四顾,像是恐惧着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回答。
“他们好像一个汉人都没抓回来。”有人发出嘲讽的声音,也有人惊讶地议论。
“怎么回事?!”海力图紧蹙双眉,攥住了缰绳。
此时那支军队已奔至近前,萨日身后勇武的士兵肩背弓箭,却丝毫没有勒缰止步的意思。
“大帅——”萨日瞪大了眼睛,忽然在弥漫的尘土中急切叫喊,“快走!”
海力图神色一变,周围众副将更是大为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惊慌。
就在这一瞬间,但听得一声炸响,本来已经策马奔向大军前沿的萨日忽然身子一晃,只发出一声惨叫,便栽落马背。
众人惊骇地望着前方。
纷扬乱舞的烟尘中,一名士兵手持火铳,即便坐在疾驰的马背之上,身形仍旧稳如青松。
他正在迅速装填火药。
与此同时,无数炸响此起彼伏,大军前沿的人马不断中枪,场面混乱。
“大帅小心!”一名副将飞身扑来,将海力图推落马下,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后撤!反击!”海力图怒火中烧地从地上爬起,厉声下令。而此时,那支假扮成瓦剌军的明军已手持火铳,冲向阵营。
这一支队伍虽只有数百人,但冲入先锋军后迅速以火铳突袭猛攻,瓦剌士兵们顿时乱成一团,忙于闪避。而后方的人又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甚至还以为是先锋军之间起了内讧,一时间战马狂奔,左突右支,阵型就此大乱。
海力图勃然大怒,亲自上马追击,忽又听不远处城楼方向响起号角阵阵,紧接着,便是喊杀震天。
延绥城后方的文屏山间忽而也战旗飞扬,从山坳中冲出无数兵马,尽朝着这边涌来。而此时,之前冲入大军前沿的那些明军,又趁乱逃向后方。
箭矢乱飞,惨叫不断。海力图原来的计划尽数被打乱,当即恨声下令:“想要伏击?没那么容易!火炮手何在?!”
隆隆的车轮声中,沉重的火炮被迅速推上。
“开炮!”
火光喷射,炮声如雷。铅弹与碎铁尽朝着从文屏山下冲出的军队飞去。
硝烟弥漫,那支队伍还在往前,海力图再度下令开炮。此时对方将领似乎也不敢再冒险冲击,只放出又一阵箭雨后,转而带领手下朝着西城城门奔去。
“追上去!越过壕沟!”海力图紧握钢刀,策马疾驰。
城楼上,褚云羲盯着那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目光一刻未离。
*
如狂潮一般扑向城外壕沟的瓦剌军已有一部分策马跃起,城头忽又响起火炮轰鸣,无数喷射火舌的炮口全都对准了斜下方。
接二连三的火炮炸得敌兵血肉横飞,火苗落入壕沟,顿时引燃了预先藏置在内的柴木。
浸透了桐油的柴木顷刻间燃烧起来,绵长的壕沟如火龙起舞,将刚刚准备冲过的瓦剌人死死阻截在外。
火光中,虞庆瑶亦步上城楼,和褚云羲一同望着在黑烟中仍在疯狂蠕动的瓦剌军队。
战马之上,海力图满眼怒色,同样盯住了不远处的城楼。
褚云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行。狭窄逼仄毫无光亮,周围尽是阴冷寒气,渗入骨骼。
而灵魂仿佛飘在了上空,只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着那个独行于黑暗的身影。
混沌的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像流萤,又像烛火。
那个僵硬的身体,仿佛也被那光亮吸引,艰难地朝着前方走去。而灵魂,原本漂浮不定的灵魂,最终也缓缓回归。
骤然间,黑暗的尽头满是白色强光。如烈日,刺目而灼热,让他瞬间睁不开双眼,身子也忽然一沉。
然后,他就在惊恐之中,撑坐了起来。
强烈的光亮直射而来。
褚云羲不由抬手遮住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着,看向周围。
苍茫的平野,草木都已焦黄,唯有砂石遍地,尘土飞扬。
他蹙着眉,惊讶之情浮上心头。
再然后,他马上又意识到,虞庆瑶呢?
手腕间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裂,褚云羲慌忙站起身,向四周追寻。
空旷的荒地间,黄土垒叠起伏如山岭,他急促地呼吸着,翻过土丘,终于望到了那个身穿绛紫袄裙的身影。
她就倒卧在起伏的荒丘下。
褚云羲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他无暇去想现在是何时何地,无论落入怎样的境况,只要虞庆瑶在,怎样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