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解地坐到床上,还未开口,褚云羲却已一扬手,将床幔放了下来。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就这样斜躺在床。昏黄烛火映照着青色布幔,丝丝缕缕的光线自细细缝隙间投射进来。
她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只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过了不多时,又有浓郁的药膏气息弥漫开来,在这阴冷的室内浮沉不散。
寂静之中,她能听到褚云羲略显沉重的呼吸,想必是换药时触及伤处,引发剧痛。
她的心头有几分委屈。
思绪一多,便不由侧转身子,朝里躺着不动了。
褚云羲忍痛将伤口包扎好,站在床前踌躇一阵,才谨慎地撩开床幔。原本设想多时,却未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声不响的,也不知是否睡着。
他倒是觉得这样一来反而免除了四目相对的尴尬,索性悄无声息地在另一头躺了下去。
稍稍一用力,伤处更觉撕裂般的痛。他硬是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寂静地躺在床外侧,抑制着呼吸起伏,空望着灰蒙蒙的床顶。
时间在慢慢流逝,四周安静得让人心神飘忽。
隔着帘子似乎还能听到烛火炸燃声,褚云羲怔了许久,才想到应该将蜡烛吹灭。他咬牙想要爬起,不防床内传来虞庆瑶低声问话:“又干什么?”
“……把蜡烛吹灭。”他压低了声音回应。
“你又不想睡觉,亮着就亮着罢,还费那个劲儿?”不知为何,这语气竟含着抱怨与不满。
褚云羲不由回望一眼,她一动不动地朝内躺着,只余乌亮发梢躲在被褥外。
他瞥了瞥她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睡觉?”
虞庆瑶慢慢道:“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能睡得着?”
褚云羲无语至极,强行坐起来,过去一下子将蜡烛吹灭,转身回到床上,皱眉沉肃道:“我要睡了。”
虞庆瑶暗暗笑了笑,却没言语
第330章
秋寒料峭,宁津城南官道上黄土飞扬,有一列马队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皆身着赤红飞鱼服,腰悬玄黑绣春刀,一路呼喝纵横,往城门方向驰去。
褚云羲原本正策马朝南,远远望到这一列人马迎面而至,迅疾勒缰转身,压低大帽,避至道旁长亭下。
正在长亭内歇息的商贩们望着马队远去的身影纷纷议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看着吓人的很。”“你不知道锦衣卫吗?京城里专门为朝廷缉拿要犯探听消息的,就连高官也惧怕他们几分!”“那怎么会来咱们这儿?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褚云羲双眉一蹙,心中隐隐不安。
自从他和棠瑶离开西柳镇后多次故意问路,留下他们将要往另一方向行进的讯息,后方的追兵始终没有赶上。
他一直以为锦衣卫已经相信他们将往真定府,而不是济南府,因此追错了方向。其后虽然在霸州城客栈内也遭遇官差,最后却是虚惊一场,那些人要找的并不是自己和棠瑶。
然而没想到,就在他刚刚离开棠瑶不久,这小小的宁津城外,却居然又出现了锦衣卫的马队。
而且看他们那行色匆匆的样子,显然并非只是路过,而是有所追捕。
想到此,他再不能独自去往济南府,而将棠瑶留在城中。
一声马嘶,褚云羲当即调转方向,扬鞭便往来时路奔去。
*
风旋电掣赶回宁津城内,街头巷尾都是对锦衣卫的议论。褚云羲听到之后,更觉心头焦虑,甚至已经后悔自己为何会将棠瑶单独留下。
他匆匆回到那家客栈,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不由心下一惊。
然而门前并无马匹,他料定锦衣卫并不在其中。掀开门帘一看,但见许多人聚在店堂内,或怒气冲冲,或唉声叹气,掌柜与伙计正在忙着劝慰。
褚云羲扫视一眼,并没发现棠瑶,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刚才来了一群锦衣卫,也不管青红皂白的,各个房间都冲进去大肆搜查。”伙计抱怨道,“您瞧瞧,这些客人都受了惊吓,那位稍有反抗,还挨了打从楼上摔了下来呢!”
“那位留在房中的娘子呢?和我一起来的。”褚云羲迅疾问道。
小伙计愣了愣:“乱哄哄的,没留意她在不在……”
褚云羲没等他说完,立即奔上楼去,推开房门但见里面空空荡荡,然而包裹却还放在床尾。
他带着包裹奔回楼下,抓住伙计追问棠瑶下落。那伙计这才想了起来,说她曾经向自己打听城中宝华楼的位置,似乎想要去买首饰。
褚云羲蹙了蹙眉,他知晓棠瑶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有闲心出去买东西,如果她特意打听首饰店的位置,那恐怕只可能是为了变卖身边的头面。
他也顾不上询问那些锦衣卫到底想抓什么人,马不停蹄又往宝华楼方向赶。所幸这一路并未再遇到锦衣卫,料想他们已经将这一带附近查完,去了其他地方。
待等赶到那宝华楼,进去询问了店主,那人听了褚云羲对棠瑶样貌的形容,却连连摇头,说是今日只来过两位男客,并无年轻女子进来。
褚云羲怔然,然而那店主言之凿凿,店中有两名伙计也皆说并无女客前来。他滞闷无比,又问城中可有其他首饰店铺,经由店主指点后,出店铺后东奔西走,连接去了数家首饰店,却都没有人见过棠瑶。
每一次奔进店铺皆心怀侥幸,每一次踏出门槛,心绪则更沉重一分。
直至走出宁津城内最后一家首饰店的大门,褚云羲站在青石板路旁,望着街上往来不绝的老少男女,听着那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喧嚣叫喊,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去之感。
无论怎样不肯在棠瑶面前承认,事实上他当时决定先离开她,独自去济南找保国公余开,确实是因为清晨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她的床上。
他无法解释,更不想面对。
愤愤然声称自己只会暂时的失去记忆,不可能做出荒唐之事。然而在那义正辞严的背后,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着难以直面的慌张与不安。
怎么可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