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乎失神地呓语着,诅咒着,用力扯开虞庆瑶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处。
斜阳余晖将黯未黯,绵长城墙已逐渐隐没于朦朦暮霭下,淡化为一道青灰痕迹。朔风卷过道旁枝头,仅剩的枯叶忽忽落地,旋即又为风吹远,不知飘往何方。
他的心中有一瞬的沉坠。
“陛下。”身后忽又传来话音。
褚云羲侧目一看,虞庆瑶撩起车帘跪坐于后。他没有开口,眼里含着意外。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望着前方悠悠道:“你受伤那么重,先前出城是强撑着的,现在还不进去休息?小心伤口又出血。”
褚云羲皱了皱眉:“不要危言耸听,我自己有分寸。”
“这才几天时间,你难道铁打的?”虞庆瑶满心不信,他却沉着声回绝:“进车里去,免得被路人看到。”
虞庆瑶一番好意被枉费,只得闷闷回到车内,撑着脸闭目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她惊愕地抓住窗棂,担心又遇到什么意外。
悄悄推开车窗一望,但见天色昏暗,道路已隐没于黑暗,而在不远的前方,却有一点橙黄光亮在风中晃动。
“褚云羲?”虞庆瑶不禁出声询问。
“怎么?”他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有些轻,不似之前那样强势。
虞庆瑶伏在窗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背影几乎与夜色相融,也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马匹朝前走。“天黑了,自然要住店。”
“我以为……会在车子里过夜。”
褚云羲似乎回过头望了一眼,语声带着几分喟叹。“天寒地冻,我受得住,你也受得住?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间旅舍,你还不乐意?”
“……现在不是你更加弱不禁风吗?”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收拾好了东西,没等多久,车辆已缓缓停了下来。
*
数九寒冬之夜,店主早已蜷缩在炉子边打盹,只因两人的到来,这间冷寂的小旅店才忽然又有了动静。
烛火映照下,桌椅窗台尽显陈旧,就连悬垂着的布帘子也已淡褪了本色,只余发白的青黑。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询问客房在何处。店主撩起那厚厚的帘子,笑道:“后面院子就是!两位来对了地方,方圆十里以内就我这独一家,要是错过了可就得露宿野外了!”
“还有几间房?”褚云羲随口问了一句。
“两间。”店主看了看他,又看看虞庆瑶,试探道,“二位是要分开住?”
虞庆瑶讪讪地站在一边,看着褚云羲的背影。他似是愣怔了一下,随即回头望了过来。
虞庆瑶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盯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倒是让褚云羲心头暗暗一跳。
然而表面上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有意又回转过去,一边慢慢走向后院,一边问道:“其他房间有住客了吗?”
店主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小店一共两间单独的客房,还有两间是大通铺,里面住了贩骡马的客人。看您这样子,应该也不会去挤在那里……”
说话间,店主已到了一间客房前,推开门以烛火往里面照了照:“您瞧,这床也不窄小,您两人能睡。”
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到这里脸颊一热,又强行忍住笑。果然褚云羲不自然地咳了数声,似乎想要掩盖住店主的话音,头也没回便走了进去。
偏偏店主还站在门口执意问:“是就要这间了还是再去准备一间?”
“就这间。”虞庆瑶转过脸,和气地回答。
褚云羲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来。
她提着灯笼站在黑黢黢的门户内,神色从容,甚至眸中似是含着无所挂碍的笑。那簌簌烛火映照着杏白如意纹长袄,隐隐有流光烁烁。
*
虞庆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忽忽跃动数下,渐渐照亮这间简陋房屋。
她站在桌边,顾自打开包裹整理行李,身后是异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忽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出去。”
虞庆瑶垂着眼帘,将衣服重新叠了一次,听得褚云羲又道:“对面住了闲杂人等,你单独住的话很不安全。”
虞庆瑶有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将衣服整理好,放在桌边,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褚云羲愣了愣,不禁反问:“你说什么?”
她倒是诧异地回过头来:“之前不也住过一间房吗?你连这都忘记了?”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所幸此时房门又被敲响,是店主送来了热水。虞庆瑶接过铜壶,自顾自地在窗边洗漱,听得床那边有些许动静,也有意没有回头。待等解开发髻转身一看,竟见褚云羲正忍着痛将其中一条被子铺到了地上。
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道:“你这是干什么?腰后的伤只当不存在了吗?”
他顿滞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这样比较方便。”
“还没离开南京城多远呢,你如果只逞强而不顾身体,这一路山水遥遥,可怎么走得到?”虞庆瑶恨恨盯了他一眼,“再说,我可不会趁着这时候占什么便宜。”
“你……”褚云羲似有积蓄在心之言,却隐忍不语。她持着烛火走向他,乌黑长发散垂满肩,两粒皎白耳坠幽幽生光。映在他眼眸中,令得褚云羲不觉偏转了视线。
虞庆瑶却全无做作之意,一下子将地上的被子扔回床上,又平静道:“你是不是该重新换药?”
褚云羲沉默不言,片刻后才道:“你先睡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