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取下那条狐绒围巾仔细系好,又对镜理了理鬓发,这才掀帘而出。
夜色渐浓,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虞庆瑶在帐外深吸一口气,方欲通传,却听内里传来褚廷秀冰冷的声音:"既然粮草将尽,为何还要拖延?明日便强攻!"
她心下一紧,当即掀帘而入,故作惊慌道:"陛下!方才我巡营时,见东南角有信鸽飞向城内!"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庞鼎率先反应过来:"信鸽?何处来的信鸽?"
虞庆瑶佯装不安:"我也不敢确定但见那鸽子腿上似乎绑着竹管,径直往兖州城楼飞去。"她转向褚廷秀,眸光盈盈,"陛下,莫非城内有变?"
褚廷秀眯起眼,审视着她片刻,忽然冷笑:"程薰素来不用信鸽传讯。"他踱步至虞庆瑶面前,指尖掠过她颈间的狐绒围巾,"四小姐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军情?"
虞庆瑶强自镇定:"我只是"
"报——"帐外突然传来急呼,"兖州城头升起三盏红灯!"
众人皆惊。褚廷秀猛地转身,望向帐外夜空。虞庆瑶趁机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探入围巾内衬,将那张字条揉进掌心。
就在这刹那,她忽然明白了程薰的传讯方式——不是信鸽,不是密探,而是这看似寻常的城头灯火。
三盏红灯,正是约定的信号。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后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后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后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后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次日清早,先前退去的瓦剌大军再度涌现在延绥城外。
黄土飞扬,黑鹰战旗高高竖立,铁甲撞击声与马蹄踏近声交融汇聚,如海浪涨潮,冲向巍巍城楼。
“开炮!”城楼上,宿宗钰高声下令,战火再度燃起。
这一天,瓦剌大军先是进攻主城东门,继而分散向不同城门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与先前建昌帝统率的军队不同,瓦剌士兵非但皆强壮高大,即便冒着炮火与箭雨,也都犹如猛兽扑食,凶猛剽悍。
褚云羲将守城士兵们编成若干队伍,轮番上阵不留一丝间隙。他们聚集了所有火炮火铳与弓箭手,抵御了无数次的猛攻,炸死了瓦剌的数名军官,但城楼上伤亡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一天,城上城下,皆堆积了厚厚的尸骸。
日暮时分,瓦剌军再度退去,守城的将士们望着那轮血红的夕阳,神色凝重。
原先约定好的榆林军队,还是没有出现。
宿宗钰抵着城砖慢慢坐下,喘着气道:“陛下,榆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来?”
褚云羲也已经精疲力尽,就地坐在血泊中,道:“也许瓦剌还有兵力,又去进攻榆林,他们才无法派出军队。”
宿宗钰抬起头来,一抹眼角血痕,“那我们只能和这支军队硬碰硬了!”
褚云羲道:“就算榆林那边不派兵过来,我们占据了延绥堡垒,地势上居高临下,兵力又与瓦剌相当,也不会落在下风。”
“陛下放心,我宿宗钰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以前姑姑与其他人总觉得我好高骛远又担不起重任,可您现在看我,不也是能与您一同守城杀敌吗?我可不想只蒙受祖辈恩荫,来这西北一趟,我不后悔!”他笑着说,那容貌与神情,像极了曾经与褚云羲并肩而战的白马将军宿修。
褚云羲看着他,眼里浮现微微笑意。
他拍了拍宿宗钰的肩膀:“我相信你,就如同当年相信宿修一样。”
褚云羲只觉好笑,指着那张纸道:“你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可见狂妄自大,毫无诚意,只怕建昌帝在世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眸光一寒,缓缓道,“一个为了兵权能以下犯上,杀掉大汗与自己岳父的人,我又如何能信任你?连人伦道理都不顾,眼下即便签订和约,日后你都极有可能翻脸无情。”
海力图嘴角一扯,瞳孔收缩:“你们汉人自古就说成者为王败者寇,谁人夺取江山不杀无辜?更何况他们是我夺权路上的绊脚石,我不除掉他们,难道还等着被人宰割?褚云羲,我本以为你听了我们卢家的遭遇后,会稍稍有一些愧疚,愿意给我补偿,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自己做出的事情,难道不比我更丧心病狂?竟如此大言不惭,说什么人伦道理?!”
褚云羲眼见他越发猖狂,原先那份因故旧之死而沉重的心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是悲愤与失望。
“我从少年时就随父亲征战四方,为的是驱除外敌,镇压叛乱,从来没有因为一己私利而乱杀无辜,更不会为争权夺势而枉顾亲友。我手上确实也沾染鲜血,可是我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