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晨雾还未散尽,集市里的豆腐摊刚支起蓝布篷子,就听咚——一声闷响,震得沿街的糖葫芦串都晃了晃。
刀娘子踩着绣金虎头靴跃上茶棚顶,手中铜鼓槌还沾着晨露,一声敲在半人高的黄铜鼓上。
她脖颈间的银项圈随着动作晃出碎光,大嗓门儿裹着风灌进每个百姓耳朵:青竹福酱,三成市价!
卖菜的王婶儿手里的菠菜掉在地上,赵记酱园的坛子装粗盐都要二十文,三成是六文?
只换粗布铁器!刀娘子又擂一记,鼓面震颤的嗡鸣里,她扯开腰间红绸,露出下面二字的旗子,要换的排好队,青竹货船就停在码头,现搬现称!
集市炸了锅。
挑柴的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粗布衫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真能换?
我家那口缺盐罐子,正愁凑不出钱!卖针线的李二嫂踮着脚往告示墙挤,手指抠着帕子角:我前日见那红榜,还当是哪家穷秀才闹着玩
人群最前头,两个穿青灰短打的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摸出怀里的信鸽。
他们袖口翻折处绣着金线云纹——正是七大商行在清河的暗桩。这价压得太狠一人压低声音,得赶紧报给赵夫人!
永安城商会内室,赵婉容正捏着碎瓷片挑指甲缝里的血。
窗棂漏进的雨气混着药香,她鼻尖突然动了动——那是酱菜酵特有的咸香?
夫人!管家掀帘冲进来,额角汗珠子直滚,清河探子传回急报,青竹福酱以市价三成抛售,百姓都疯抢!
赵婉容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她当酱是路边野草?
三成?
连豆子钱都不够!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敲门声,夫人,万味楼沈掌柜派小厮送了坛酱来,说是刚从清河暗购的。
青瓷坛盖掀开的刹那,满室生香。
赵婉容盯着坛中琥珀色的酱泥,喉头不自觉动了动——这香气比她每月花五十两银子买的万味楼特供酱还要醇三分,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沾了晨露的新蒜。
她用银匙挑了点送入口中,舌尖刚触到酱,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是普通酱菜?
分明是头道酱心!
要取十斤新蒜最嫩的蒜白,用山泉水浸七日去辣,再拌上秋末最后一茬的野山椒,封坛时还得埋在竹根下借竹气她从前在娘家当嫡女时,老夫人过寿才得尝半盏,如今这坛里竟装得满满当当!
成本她指尖颤,这坛至少得耗二十斤鲜蒜,按市价
夫人,青竹的徐先生送了册子来。丫鬟捧着个蓝布包裹进来,说是《青竹成本实录》,要呈给各大米行药铺的。
赵婉容抖开册子,第一页就是工整的小楷:灵田亩产千斤蒜,人工均摊每坛五文。后面附着晒蒜场的草图、腌菜缸的计数,连柴火钱都精确到了每根松枝。
最后一页用朱砂笔圈着:七行市售酱每坛八十文,原料掺沙,成本三十。
他们卖的不是酱,是规矩。她读出声,耳边突然响起徐九章的冷笑——那是前日在茶棚里,这老账房摸着算盘说的话。
清河镇粮市高台上,小石头攥着《货损对比册》的手在抖。
他今早特意换了身洗得白的青衫,是苏姐姐让绣娘连夜改的,说要穿得像个读书的。
此刻台下围了三层人,有扛粮袋的脚夫,有摇蒲扇的老掌柜,还有几个抱着坛子的妇人。
各位叔伯婶子!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泛黄的纸页,这是官道运酱的货损图——他指着第一幅画,上面画着翻倒的牛车,碎酱流了满地,十坛运到,三坛碎在沟里,两坛被地痞抢了,最后只剩五坛。
台下响起抽气声。卖铁器的张铁匠扯着嗓子喊:那青竹的呢?
小石头翻到第二页,画里是货船穿过激流,船工们用麻绳捆着酱坛,身上缠着藤条护具:我们不用骡马,用船!
可江里有暗礁,夜里有盗匪他声音哑,十坛运到,碎四坛,丢一坛,最后剩五坛。
那你们图啥?有人喊。
图个明白!小石头突然拔高声音,纸页被他攥得皱,他们说乡下人不会算账,可我们算得出每一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