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七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半坛福酱,正盯着斜对角的老秀才。
那老者穿的青布衫洗得白,却浆得板正,此时正用指甲挑着酱里的脆瓜丁,每吃一口都要摇头:可惜,可惜。
老先生可惜什么?程七娘端着茶盏走过去,可是嫌这酱不够味?
老者抬头,眼里血丝密布,却仍有几分锋芒:味是好的,就是他指了指酱坛上的梅花印,这么好的东西,偏要困在青竹村。
七大商行的虚仓倒账法,能把十坛酱吹出百坛的价,你们倒好他灌了口酒,舌头有点大,万味楼的沈知味,当年求我做假账,老子拿算盘砸了他的茶盏!
程七娘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她见过万味楼的账册,确实漏洞百出,却总抓不住线头。
此刻老者醉眼朦胧,嘴里却吐着商行最隐秘的命脉:虚仓倒账法账面亏空,粮囤密仓断了周转,七日必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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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程七娘叫了小二添酒,您说的虚仓,可在北三县?
老者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娘子可知,七大行的密仓钥匙,都在沈知味的檀木匣里?他打了个酒嗝,老子做了三十年账房,每笔密仓的位置
楼外传来打更声,一更天了。
程七娘抽回手,摸出块青竹村的红泥印轻轻一按:老先生若不嫌弃,随我去船上喝碗醒酒汤?
老者盯着那枚梅花印,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哽咽:好,好。他踉跄着起身,青布衫下露出半块褪色的万味楼腰牌。
苏惜棠在舱门口望见这一幕时,灯油刚添了第二遍。
她望着程七娘扶着老者上船的身影,又看了看案头摊开的《青竹暗市线》初稿,指尖在七大商行四个字上顿了顿。
江风裹着夜露吹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她摸出茶盏擦了又擦,直到程七娘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姐,这位徐老先生
苏惜棠抬头,目光越过程七娘,落在老者斑白的鬓角上。
她起身,双手捧起茶盏:老先生若肯助我舱内烛火噼啪爆开个灯花,苏惜棠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徐九章青布衫上还沾着酒气,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淬了星子。
她喉头动了动,将茶盏轻轻推过去:老先生若肯助我,青竹愿付三倍酬金。
三倍?徐九章枯瘦的手指抚过茶盏边缘,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酸涩,当年万味楼沈知味要我做假账,说给十倍年俸。
我拿算盘砸了他的茶盏——现在倒要为三倍酬金折腰?他抬眼时,眼角细纹里浸着水光,小娘子,我是为这双手。他摊开掌心,指节因常年拨算盘磨得泛白,这双手拨过三万六千笔账,没算错过一文钱。
可这二十年,看着七大行把良账做成烂账,把实仓吹成虚仓他从怀里摸出块褪色的帕子,抖开竟是半张泛黄的账页,这是我抄在帕子上的密仓位置,藏了十年。
苏惜棠垂眸望去,帕子上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北三县、永安、清河的地名间画着箭头,标注着春囤帖秋押银的字样。
她喉间一热:老先生是要
要还账本一个清白。徐九章将帕子按在她手心里,每月初五,七大行必拿春囤帖去钱庄押银。
这帖子说的是囤了多少粮、多少酱,可实际上——他重重拍了下舱板,都是空仓!
他们靠这虚账周转,一旦钱庄现没货可押
信用即破!程七娘突然插话,她正倚在舱门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算盘。
方才在醉仙楼听老者碎碎念时,她就隐约猜到几分,此刻帕子上的字迹一展开,所有线索扣成了网。
正是。徐九章浑浊的眼睛亮起来,若初五那天,钱庄现他们押的春囤帖里没货
舱外突然传来的一声,像是船桨撞在船帮上。
刀娘子掀帘进来,玄色棉袍下摆还滴着江水:妙啊!
让他们押个空仓!她把腰间短刀往桌上一插,刀身震得茶盏跳了跳,我这就调三艘快船,装成外地粮商去永安钱庄询价。
就说她歪头想了想,独眼闪过促狭的光,就说我们刚从青竹村收了万吨酱菜,要押给钱庄换银子。
苏惜棠抬头看她,嘴角慢慢扬起:钱庄要是信了,就会怀疑七大行的囤货是不是被青竹截了——
他们就得急着查货源!程七娘接口,算盘珠子在掌心拨得噼啪响,可青竹货早绕道清河了,市面根本见不着,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