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控制住的……”
沈玉琼闭了闭眼,果然,怨气这东西,根本不可能被人彻底操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扶起地上的陈双,检查了一番,魂魄受到震荡,但是没什么大碍。
陈双煞白着脸,勉强挣开双眼,断断续续道:“阿霜……我不怪你……你跟我走吧……放下吧,好不好?”
陈霜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类似惊慌的情绪,她一直以为,只要永远留在这个幻境里,她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护住不谙世事的陈双。
可到头来,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最有可能伤害陈双的,反倒是她。
她终于下定决心,朝沈玉琼欠身行了个礼:“劳烦这位仙长,渡我一程。”
明知能出去了是好事,可沈玉琼心情却格外沉重。
陈霜控制不住怨气,楚栖楼呢,他能吗?
沈玉琼也朝她回以一礼,他不想去揭陈霜的伤疤,问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但这个幻境,已经可以确定是“怨”了。
怨命运不公,怨遇人不淑,怨世道不平,怨自己无能为力。
陈双跌跌撞撞扑进陈霜怀里,紧紧搂着她,眼眶里有泪在打转:“阿霜,别怕,这次有我陪着你。”
黄纸燃烧,纷纷扬扬的纸灰随风卷起,又随风落在满院的红绸上,红绸沾了火星,瞬间瓦解,迸散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随着骤起的狂风升腾在空中,又骤然落下。
周围庭院在一点点消散,漫天红色碎布如雨般落下,像是一场盛大的落幕。
陈双和陈霜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陈双朝师徒俩摆了摆手,高声喊道:“谢谢你们——祝你们幸福——”
陈双搂着她,也微微弯起眼睛,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晰落入耳中:“祝你们幸福。”
二人身影彻底消散,飘往不知何处的远方,但余音却犹在。
“阿霜,阿霜,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了,真好。”
“再见。”沈玉琼轻声和这两个相识不过一个时辰的姑娘道了声别。
幻境散去,那些被困的人从幻境中脱离,茫然又劫后余生地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
不管今后如何,此时此刻,他们仍是彼此的牵绊。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山脚,一棵枯树下孤零零立着座坟。
沈玉琼下意识走近了些,墓碑上写着一段墓志铭,已经积了灰。
他轻轻拂去,露出碑上文字。
大致意思是,墓主人叫陈双,富商之女,十六岁被家中嫁给县令儿子,婚后一年年无子,后出逃,女扮男装做私塾先生,半年后被抓回,以不守妇道之名关了起来,蹉跎十年,最终病逝。夫家嫌晦气,草草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埋了。
那个曾经自称天下无双的姑娘,就这么草草了却了一生。
沈玉琼想了想,抹去了碑上的文字,正欲蹲下,却被轻轻拉住了胳膊。
“师尊,我来吧。”
沈玉琼知道楚栖楼一直跟在他身后,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他索性就由着楚栖楼去了。
他在墓碑上端端正正地重新并排刻下了两个名字。
陈双,陈霜。
没有其他,只有两个名字。
他刻完后起身,眼巴巴地望着沈玉琼:“师尊,我做的对吗?”
沈玉琼轻轻“嗯”了一声。
楚栖楼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片刻后,又有些失落道:“师尊,若是弟子做错了什么,你告诉弟子好不好,你别不要我。”
沈玉琼沉默了一会儿,问:“楚栖楼,你能控制住你身上的怨气吗?”
楚栖楼猛地攥紧了双手,面色陡然暗了下去:“师尊……还是不信我。”
沈玉琼想说不是信不信你的问题,这东西始终是隐患,他张了张嘴,却听身后有人喊他:“沈兄!”
是尉迟荣。
到底刚才在幻境中楚栖楼把人给打了,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总要跟人道个歉。
沈玉琼转过身去:“尉迟兄,刚才幻境里是我这个徒弟的不是,冒犯了尉迟兄,实在抱歉。”
这话落在楚栖楼耳中,又变了味儿。
他自动换算成了:“我这个逆徒不服管教,竟对你动手,实在有负你我至交的交情。”
他红着眼睛,喊了一声:“师尊,我们走吧。”
尉迟荣立马不乐意了:“走?走哪去?你这个孽障还想再对你师尊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对他?”
他看着沈玉琼脖子上已经有些发青的指痕,愈发觉得刺眼,拔了剑就朝楚栖楼冲过去。
楚栖楼对他向来不客气,他身上没有剑,便赤手空拳和尉迟荣打起来。
沈玉琼劝了两声,两人还是打的不可开交,好像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