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琼倒是不会真的想不开,他确实从心底,执拗地认定楚栖楼会回来,跟他讨一个说法。
他又翻开那本书,上面朱红的笔迹有许多划痕,像是书写者反复修改,想写出一个最合适的发展。
第一条被划掉的:
沈玉琼袒护楚栖楼,却难敌众口,被扣上同党罪名,寡不敌众,身死。栖霞山在他死后被瓜分。楚栖楼被万箭穿心,身死,残魂坠入无间地狱,休养百年,终于重返人间,却嗜杀成性,以暴力手段镇压三界。
第二条被划掉的:
沈玉琼放任楚栖楼被带走,准备在到了仙盟再救他,却不料楚栖楼在路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怨气爆发,致无数无辜人惨死。最终楚栖楼嗜杀成性,失去理智,沈玉琼前来阻止却反被杀。
第三条……
当年在山脚下,沈玉琼刹那间脑海里闪过的,正是这些文字所述画面。
每一条,都无比惨烈。
他当时心乱如麻,每一条应对之法都被以惨烈的结果否决,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当众将楚栖楼打入寒水狱,堵住悠悠众口,保下栖霞山,也暂时保住楚栖楼。
他给楚栖楼留了东西,足以保他在寒水狱少受些苦,起码会比其他结局好一些。再好的解决方法,他也想不出了。
楚栖楼是主角,不会真的身死,但写他们这本书的作者,似乎格外心狠,一定要将他逼入绝境,遭受一番近乎毁灭的折磨。
至于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全都是想写死就写死的炮灰。
三年过去了,沈玉琼依然不知道,这本书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它既然可以更改情节,那就说明命运绝非既定,而是可以更改。
但更改的权利,掌握在某个不知名的人手中。
这个人大费周章做了一切,究竟想要什么。
三年前他醒来,想要找到那个吴白,却发现对方早就意外身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还有人说是他栖霞山灭的口。
幕后推手在冥冥中操控着一切,却始终不见蛛丝马迹。
沈玉琼沉思间,一阵剧痛袭来,还伴随着某种潮热的痒意,甚至隐隐有盖过痛意的趋势。
又来了,沈玉琼把自己关进密室里,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手指攥着床沿,想就此捱过这次来势汹汹的妖毒和怨诅。
这些年,随着楚栖楼的离开,原本平静的像消失了一样的妖毒开始反复发作,每每都要经历一番折磨才能消下去,怨诅也时不时发作,这次居然一起来了。
难道……楚栖楼?
床单被反复揪起揉皱,床头的檀木被抓出一道道指痕,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晚上,才渐渐恢复平静。
沈玉琼脸上潮红仍未褪去,却已穿戴整齐,他想了想,拿起那柄断了又被重新修好的玉容剑,下了山。
他此行本意是去找他二师兄帮个忙,到了山脚下,却见许多人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快点接着讲啊,别卖关子了!”有人嚷嚷着,往人手里了几枚铜钱。
那一群人也跟着有样学样,那老者收了一圈钱,才摸摸胡子,继续讲下去。
“且说那楚栖楼,竟是个包藏祸心之徒,在栖霞山上,骗了他师尊整整六年……”
沈玉琼脚步硬生生止住,侧着耳朵听起来。
“所幸玉容仙尊及时止损,将那逆徒亲手打入寒水狱,才避免了这混世魔王继续为祸人间啊!”
“今天老朽要说的,就是这以前从未讲过的一段——”老人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等吊足了胃口才一拍桌案,继续道:
“当你玉容仙尊立下三年之约,那楚栖楼被关进寒水狱前,曾歇斯底里喊道:‘师尊,弟子一定会活着出来,找你复仇!’”
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个姑娘惊恐道:“那玉容仙尊岂不是危险了?”
有人宽慰他:“此言差矣,寒水狱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楚栖楼有通天的本领,也必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玉琼听到这,站在那出神了很久,直到整个故事讲完,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那抹青衣消失的瞬间,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他阴沉着一张脸,围着的人见了,立马闪开一条路,他走到老者面前,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再重讲一遍。”
老者怔愣片刻,摸着胡子,笑着问:“公子也喜欢玉容仙尊?”
喜欢?红衣人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讲吧。”
一开始他听得很平静,一言不发,等老者讲到“玉容仙尊和枯荣剑相交甚密,三年里枯荣剑常常去栖霞山上小住,和玉容仙尊切磋论道,乃至交知己”的时候,他“咔嚓”一下捏碎了桌角。
他面色阴沉得吓人,俊美的脸上隐隐有些扭曲,霍的一下站起来,气冲冲地把银子一股脑塞到老者面前,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许再讲了。”
他顿了顿:“别让我再发现你讲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抹黑我师尊,否则……”
“师尊”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人群静默了一瞬,顿时尖叫着散开。
“他、他回来了——”
“他来复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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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琼本想快些上山,却不想意外被卷入一个幻境。
这是个很大的幻境,卷进来不少人,男女老少,看上去都是成双成对的。
哭声混杂,听得沈玉琼脑壳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