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抱拳:“草民不忍见皇室血脉流落人间,受饥寒之苦,特来送永宁公主回朝,解陛下思亲之忧。”
君卿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也行礼:“臣女不孝,擅自离宫,劳君父挂念,幸得长乐姑娘解救,能复承欢膝下,愿父王宽恕。”
武帝看着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构造事情原委,他的视线又落到了君卿身侧的那个丫头。
“你是何人?”
小福从未见过皇帝,却也曾听长乐姐姐说起过他的政绩,好的,坏的,她均心中明了。恐惧,兴奋,愤怒,崇敬,一系列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竟一时未能开口回话。
然而,并无人催她。
就连师父与长乐也只是止了话音,静静等着她开口。
小福勉强定了定心神,回道:“回禀陛下,草民唤小福,蒲州人士。”
“为何只有名,而无姓?”
“名为家母所取,小福不愿冠父姓,故而有名无姓。”
武帝紧盯着她:“君臣父子,人伦纲常,此乃天道,你为何明知有违礼法,却一意孤行,小小孩童,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小福听闻他此言,心中那点畏惧更加荡然无存,她目光直视,朗声道:“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我,数十年如一日哺育我,小福不明白为何随父姓,便是天道?若真是天道,那上天便应当教我脱胎于男子而非女子。再者,我所言所行,无愧于心,更未曾得过什麽天授,自然不怕天降惩戒。”
少女铿锵有力的话音回荡在这密不透风的巍峨殿宇中,一时间未再有人开口。
武帝眼中的精光随着回忆慢慢软化,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阿无,你虽由季首辅抚养长大,季氏也根基深厚,可保你一世无忧。但,你可想过去寻你的亲身父母,认祖归宗?总是只有名而无姓,怕引得旁人议论……”
——“李硕,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李家人一样,把血脉姓氏看得如此重要。当然,姓李如今自是不同,可物换星移,未来发生什麽都无从预料。你怎知,这姓氏与你是福是祸?再说了,季前辈抚育我,却也未曾强迫我冠以’季’姓,这名字是我自个儿起的,我喜欢,也不愿改。你若觉得喊着难受,从此便别与我一处就是!”
——“阿无!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脱了这姓氏便不再是你,而我天生就是我自己,以後不许你再来找我!”
——“阿无,阿无!”
……
——“阿无……你从前说,只愿自己是自己,可如今,你是非不分也要站在季氏身前,你又何曾脱下这’季’姓!”
——“李硕,是是非非,如今难以一言概之。我只希望你,能够不被蛊惑,同姓未必同盟,异姓未必异心。你身为一国之君,当心中有大爱!看看你的百姓,看看你身边真正的敌人,李硕,你不要糊涂……”
我糊涂了麽,阿无。
他看着面前站立的三位女子,她们是那样的单薄,却又是那样的坚韧。
长乐开口:“陛下,草民斗胆……”
武帝擡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你想说什麽。”他缓步走上台阶,站在案台前,摸着冰冷的龙椅。
“继位之人,我心中早有决断。”
一时间,静可闻针。
仿佛光阴斗转,沧海桑田。
再回首时,匆匆岁月,只剩他一人。
武帝按下龙头,只听咔的一声响,暗格打开。
一柄密封卷轴弹出。
“长乐。”他沉声唤她。
长乐心中陡然一震,她似有所感,上前一步。
武帝轻轻一挥手,那卷轴便朝她飞来。
长乐下意识抓住。
“但愿,你比我做得更好。”他缓缓道,“这也是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