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三)
落雪无声,却又纷纷扬扬,甚是喧嚣。
大牢的门推开,月光似水如银,混着飞雪,洒落在地。
君卿擡首望去,只见一人款步而来。
她摘下帷帽,神情冷淡。
“长乐姐姐,我可等了你好久。”季嫣淡声道。
“雪天路滑,走得有些久罢了。”
君卿望着她二人,手中的剑险些脱手:“长乐……”
长乐望着她:“你还记得曾经答应我的话吗?”
——“我答应你,也不仅为你。从事若有蹊跷,必须得还先皇後一个清白,不论牵连何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君卿说不出话。
长乐走近:“君卿,当日不论是何缘由,你应了的话,自该兑现。”
“你写信告知于我,不过是想看我会不会回长安城,会不会救他?”有踏雪之声传来,君卿凝神听了一会,“外面是何人?”
季嫣道:“季府的人,飞花的人,还有本该尽忠职守的刑部兵差。”
君卿笑道:“我不过只身一人,也需要劳烦如此三方势力吗?”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又溢出些许,她不甚在意,倒是李凌在旁看得心惊。
长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不该来的,没有一个人希望你来,纵使你拼了命也想要救的人,都不想你来。君卿,你做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过去的那些你忘记了,但是你的骨头,你的血肉,你的每一寸身体,每一处灵魂,都是来自于她,你怎麽能忘记你自己亲口说的话。你答应过我,你会为她报仇。”
君卿面色惨白:“当年真相已然大白,与他无关。”
“好一个与他无关!”长乐蓦地拔高声音,“李凌,你自己敢说,当年她的死,与你半点干系也没有吗!”
纷飞的雪,白茫茫一片,从前树下她抚琴,她横倚在树上,他练剑,一滴鲜血顺着刃滴落,世界颠倒,她倒在地上,他手里拎着剑,那剑端的血,断线珠子般滚落不停。
是谁的哭声。
是谁的眼泪,谁的无言。
李凌缓缓蹲下身子,他消瘦了许多,双眸也凹陷下去,眼神却异常温柔,一如过去数十年,他看她的那样。
君卿心中一惊,视线一暗,他伸手抚上她的眼睛。
“小君卿,是我对不住你。”
是谁的惊呼。
是谁的鲜血,谁的剑。
漫天飞舞的雪啊。
那一位黑衣之人,身形如影似幻,提着剑穿梭在黑压压的人群中。
每前行一步,便有无数人倒地,他的身上便多出无数道伤口。
鲜血,腥臭的鲜血,火光一样在苍茫的大地上烧着,他握剑的手滚烫,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祈求,那些喷涌而出的後悔,统统将他烧着。
“汨罗。”金彪声音颤抖,“不要再往前了。这麽多人,你过不去的。”
“我得过去。”他话音很慢,却很重。
只见狂风忽起卷地,那把剑自他掌心悬起,立于虚空,地上无数兵器都发出“喀喀”声,颤抖着,随着他的一个动势,像是冷雨一般,齐刷刷随风调转方向,却又在瞬间凝结成冰。
巨大的压迫感迎面扑来,金彪暴呵:“你一人之躯,这又是何苦,既然逃出去了,为什麽还要再回来!”
汨罗闭了闭眼。
“让开。”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身影缓缓从牢内走出。
她怀里抱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血。
“君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