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青源都未曾细想过,他只想助英王平息了动乱,请旨带着一家人回北境去。
“既然无论哪种可能,大凉的天下都是女人来掌管,那何不推举一个心怀天下爱民如子的上去。”
在青源惊异的目光里,姜青野缓缓站起身,坚定地说:“萧氏皇族之中,唯有萧悬黎。”
“她本就手握西南驻军,无需军符政令即可调兵遣将,她的母亲,原毅王妃,可是随秦照山去了岭南,大哥,我们如今,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姜青野把所有情形都往严峻里头说,说得姜青源的心七上八下,握着枪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突突作响。
他从未想过,自家这个一向看似跳脱丶只知在沙场冲锋的二郎,竟藏着如此深的心思,将朝堂局势剖析得这般透彻。
“顺应大势?”姜青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畏惧,而是被这颠覆性的言论冲击得心神震荡,“二郎,你可知你在说什麽浑话?长淮郡主是女子,大凉开国以来来,从未有女子登上帝位的先例!这不是顺应大势,这是谋逆。”
姜青源的态度却和缓下来,向姜青野陈述此事究竟有多大逆不道。
“先例是用来打破的。”姜青野挺直脊背,颈侧方才被枪尖抵住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不为所动道:“大哥只记得祖制,却忘了祖制的根基是民心所向丶天下安定。如今陛下缠绵病榻,命在旦夕,大娘娘垂帘,若再循规蹈矩,会让大凉陷入更大的内乱,到时候流离失所的是百姓,血流成河的是疆土,这难道就是大哥想要的忠君爱国?”
姜青野的话不轻不重地砸在姜青源的心上,砸得他默然不语。
姜青源怔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北境的漫天黄沙,浮现出戍边将士浴血奋战的模样,浮现出百姓们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修身自持丶效忠君主便是武将的本分,这也没什麽错,可正如二郎所说,当下官家无法再维系天下安定,祖制已成为桎梏,那这所谓的“本分”是否也该有新的定义。
“阿爹,二郎说得好像有道理哦。”岁宴抱着枪杆,歪着脑袋插话,他虽然年纪小,听不懂太多朝堂纷争,却也知道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重要的,“之前听先生说,前朝还有女帝呢,只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女子当皇帝又有什麽关系?”
“岁宴住口!”姜青源厉声呵斥,他平日里不肯对这两个儿子多加管束,任凭其恣意生长,此刻却被这股自由不羁堵得哑口无言。
慕予连忙拉了拉岁宴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多说,可自己却忍不住小声道:“阿爹,二郎既然敢这麽说,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郡主娘娘聪慧果敢,待人宽厚,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厉害!”
姜青源看着他们一脸认真的模样,再看看面前神色坚毅的弟弟,心中的坚冰似乎开始松动。
“即便长淮郡主真能如你所说,心怀天下,爱民如子,”姜青源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她手握西南重兵,势力已然庞大,姜府这一份助力,没那麽关键,若真让她登上帝位,即便你与她当下情浓,若是往後与你心生嫌隙,兰因絮果,你又当如何?姜家又能落得什麽好?”
“大哥多虑了。”姜青野展颜,心知这事有门,坦诚道:“我选她,不仅是因为我心悦与她想与她结成夫妻,我选她,是相识这一路来,我看着她谋划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选择和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大凉。”
若他是悬黎,前世被利用殆尽,今生定是要所有人都生不如死,可萧悬黎没有,尽管遭遇不公,依旧心怀天下。
单就这份心胸已然胜过萧风起百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姜家,无论谁掌权,我们姜家手握北境重兵,始终都会是被忌惮的对象。”
“除了悬黎。”姜青野言之凿凿。
“她除却皇族身份,亦是将门之後,却权散兵的事她做不来。我们主动顺应大势,辅佐悬黎登基,是从龙之臣,将来她若真能开创盛世,姜家之功不可磨灭,北境的安稳也能得以保障。”
姜青源也不得不承认,青野的话句句在理。
这些年他驻守北境,虽远离朝堂纷争,却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姜家世代为将,手握重兵,早已是朝堂上许多人眼中的钉刺,迟早会被吞噬。
“可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姜青源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不能拿姜家世代累积的基业和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赌那个不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可能。
“所以姜家不会战队。”青源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但姜家二郎可以。”
少将军平视姜青野,按了按姜青野方才被打的胳膊,语气从未有过的平和和认真,“即便你说得都对,姜家也不能站队,北境军也不能,北境军是大凉的屏障,护佑的大凉百姓,不是争权夺利的工具,北境鹰旗,永不染权欲。”
这是姜青源的赤诚,也是姜家骨子里的传承,除了旁逸斜出的姜青野,姜家历代都拿命践行这份赤诚。
姜青源收回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尖划过他甲胄上的裂痕,温声道:“姜家不能赌,可你是我姜青源的弟弟,你想走的路,大哥不拦你。”他转身看向角落里还抱着长枪丶大气不敢出的两个儿子,眉头微蹙,“把枪放下,退出去。”
岁宴吐了吐舌头,拉着慕予悄悄溜了出去,临走前还冲姜青野挤了挤眼睛。
“提亲的事,我会传信给父亲,与你大嫂一同斟酌,这个你不用操心。”
姜青野看向大哥,难得地有些疑惑。
少将军笑了声,“既是两情相悦,何必等到大局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