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的宿仇真相大白。可如今,她还要恨谁呢?
她的眼眸跌进漆黑的夜,茫茫无际,四处漂泊。探寻和沉没都没什么分别,看不见月辉,更激不起半点星光。
昭阳殿,以后或许就没有昭阳殿了。
她脑中闪现出斐儿小小的身影。
晏斐狡黠地将没吃完的糖藏到疏萤身上,噔噔噔跑进殿里,气喘吁吁地,唤他慈蔼的母亲:“阿娘,斐儿回来啦——”
踏出这道门,外人谈论的,便只有那个太子,如何逼疯长嫂、滥杀宫女。
回到东宫,兰怀恩在等着她,并不为什么要事。这一晚,兰怀恩紧紧拥着她,跟她说:“殿下,别回头就好了。”
斜风闪灯影,迸雪打窗声。
晏朝就着暗沉沉的灯光,凝神望他那双桃花眼。这张令天下人深恶痛绝的脸,这个被认为至邪至恶的人,此刻,与她同床共枕。
她笑了一笑:“那看来,我也得求恶名了。”
兰怀恩吻着她额头,低低道:“陛下没几天日子了,这个年大概也熬不过去。殿下要早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的太难过了。
正文剧情线不多啦,即将步入尾声~
第103章年……
晏朝立在御榻前,将廷议结果禀予皇帝。
皇帝神志恍惚,正低头闭眼,由宦官伺候着洗漱。待晏朝提及入阁人员时,皇帝忽微微抬首,把虚肿的眼皮一掀,露出那双黯淡且混沌的眼。
“何枢没进?”
此次共推选出三人入阁,户部尚书钱明远、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周少蕴,以及刚由刑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的蒋实。
晏朝回了个是:“拟进何枢为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暂不入阁。”
顿了顿,复解释道:“一则,前吏部尚书曹楹以权谋私,因私废公,以致吏治多有积弊,何枢接任后需心无旁骛肃清吏治;二则,吏部乃铨衡重地,进退百官,再加阁臣之权,操权太重。廷议时,何枢的确呼声极高,但他自己亦坚辞不受……”
皇帝听得头疼,脑子昏昏沉沉的,颇不耐烦地摆手:“最终结果,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晏朝眸色略闪了闪,坦荡应下。
她不似从前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皇帝话里的情绪及深意,斟酌着眼下这句如何解释,下句话又该如何接答,必得求个滴水不漏。
盥洗罢,宫人相继退了出去。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仰着身子,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才侧过头,微眯着眼,将晏朝上下齐齐打量一遍。
半晌,发出轻轻一嗤。
“野心不小。”
皇帝盯着她神色,倒也没瞧出来什么异样。但再开口时,还是带了些轻蔑的尖刻:“既要制衡,又想拉拢,年轻急躁,贪心不足。”
他还是看不起她。
晏朝眉梢一跳,默了默,垂眼平声道:“还请父皇指教。”
皇帝收回挑剔探究的目光,皱着眉咳嗽两声,却说:“差强人意而已。既是定了,就不必再折腾了。”
这便是“妥当”的意思了。皇帝转弯抹角,分明就是装腔作势,借以发泄对她的不满。晏朝懒得计较,颔首应是。
少顷,外头宫人捧了膳食入内。然而皇帝如今已病入膏肓,吃不下多少东西,至多用几口清粥。圣躬全靠药吊着,死死撑着那口气。
进来的是孙善,晏朝侧过身,瞥了他一眼,正欲伸手去接盘中的碗:“我来罢……”
“不许你碰。”皇帝冷淡吐出一句。晏朝动作一滞,只得收回手,示意宫人端过去。
孙善弓腰上前,服侍皇帝坐起身,又去试探粥的冷热。皇帝头昏脑涨,微微喘着气,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伸手胡乱往晏朝的方向一挥,勉力颤着唇。
“你上回杀的、那个言官——是谁?”
“吏科一名给事中,叫耿瑭。”晏朝听他声音都是抖的,心下不由紧了紧。
皇帝勉强稳住气息,道:“立威,一个人不够。”又下旨:“削其官秩,追夺诰命,赐谥号思纵。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父皇……”
“优柔寡断!忘了孟氏之祸么?”皇帝听她语出迟疑,不禁怒从中来,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天下人才济济,区区一个耿家微不足道。你既然有心杀一儆百,不妨就斩草除根。连这点果断都没有,叫朕怎么放心——”
话说一半,又泄了气似的疲软下来:“叫兰怀恩去办。你盯着前朝,凡事多费心,后头日子还长着呢……”。
耿瑭的事已过了大半个月,皇帝突然又下发这样一道旨意。
一众言官们自然是义愤填膺,又因有前车之鉴,不敢轻易触怒太子,便将罪责尽数推到兰怀恩身上,相继进言,弹劾他谗言惑主。
杨仞却早早就揣摩出圣意,同阁臣们商量过,将一些攻击皇帝及太子的言论挡了下来。
这样一来,处在风口上的人,便只有兰怀恩了。只是兰怀恩名声一向不好,众人再如何唾骂,他也依旧我行我素。
杨仞清楚这朝堂怕是一时半刻安宁不下来,少不得要自己出手,再对众人旁敲侧击一番。
皇帝的态度实在太明确,一些装聋作哑的人终于也被迫清醒过来。浑浑噩噩间一睁眼,皇储争议于重重迷雾中如平地惊雷,众人震动,然而却又实在不算出乎意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