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她啼哭痛苦的时候,他的心口亦一阵绞痛,痛中发酸,仿佛被人插了一刀子,前所未有地难受。
生受着持续不断的苦痛之余,陆晏清艰涩道:“对不起……”
他生辰宴之后,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每每出门,总有人指着她偷笑私语。不消猜,她也知道他们口里的话:倒贴,不知羞耻,一心攀高枝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字一句,全是事实,她没得反驳。怨就怨她不自量力,接近了不应接近的人。最后沦落至此,她活该受着。
时过境迁,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过去一刀两断。没了谈资,那些困扰她的流言蜚语终于停息,日子得以清净。
她庆幸下了风口浪尖,全心全意珍惜现有生活。偏偏,亲手推她坠入深渊的凶手,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打着为她好的旗帜,又一次摧毁了她苦心经营、渐渐向好的人生;然后再辅以轻描淡写的一句对不起,试图抚平所有的伤害,化解她的怨恨——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凭什么他讨厌她,她就得麻溜离开;他不讨厌她了,她就得抛弃所有,她就得乖顺回来,再围着他转?
凭什么?
“你为你是谁,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宋知意擦干眼泪,奈何泪意凶猛,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我告诉你,即使我和薛景珩没戏,我也不会再选择你。你再逼我,大不了我剃了头发做尼姑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于他翻腾着惊涛骇浪的眼神下,她同他擦肩而过。
周氏道:“宋妹妹……”
“别叫我宋妹妹。从今天起,你做你清高的陆少夫人,我做我庸俗的宋家人。我和你,再无瓜葛。”
她拔下头上的玛瑙簪子,回身一掷,触底一瞬,碎成两半。她看向周氏,眼里满是疏冷:“剩下的那个步摇,一会送还。”
然后乜着芒岁:“取出一两银子,给他们,那簪子买的时候正好花了一两。一两折一两,我再不欠陆家的。”
芒岁攒着一肚子恨,飞快从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丢在那根折了的发簪旁边,啐道:“还给你们!”
当晚,宋知意坐在凳子上,若无其事夹菜扒饭。宋平却恼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她正在吃饭,肯定把桌子掀了。
“这个陆晏清,他当我死了?我今天非去陆家,打断他的狗腿!”一边骂,一边四处找家伙,找不到,就喝令王贵赶紧把他当年四处走商时,用来防身的那把玄铁剑抄来。王贵自然不能遵从,上来扑通一下跪到他跟前,苦苦哀求他消消火,坐下来从长计议。
宋知意道:“成不了就成不了吧,反正过去了也是挨人冷眼。我这脾气,一天也受不了。现在黄了,倒省得后面麻烦了。”
宋平气呀,拔腿要走,王贵伸胳膊抱住他小腿,闷声道:“老爷,您这么冲动下去,最后不好收场……老爷,小人求您了,先坐下来再说吧!”
他这架势,不止冲陆家,还冲薛家。那两家屹立京城,多年不倒,全给得罪了,宋家简直没有立足之地了。万万不可。
“爹,我今天给我自己出气了,陆晏清挨了我一掴。所以,你不用去了。”宋知意盛了一碗汤,搁到对面,“爹,鸡汤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快喝了吧。”
看见她强颜欢笑的脸,宋平痛心不已,再气不起来了,慢慢坐回去,端起碗强迫自己饮光。
“爹,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就在家里陪着你,你看好不好?”宋知意挂着笑脸,道。
把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养成这般千疮百孔,宋平自责到无以复加,低着头不敢看她:“全怨我,没有本事,几十年了还在五品打转,才让那些混蛋趁虚而入,为所欲为……我辜负了你娘的嘱托,没保护好你……”
他抬手,照着自己两边脸狠抽嘴巴子。宋知意急得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哭成个泪人:“爹你这是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宋平老泪纵横道:“我这样的废人,配当谁的爹!唉!”
宋知意半跪在地,靠在她爹膝盖上,呜咽不休。
宋平则无声淌泪,同时痛定思痛,对权力更加渴望,顺势联想到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以来的明争暗斗——之前太子虽不成才,到底没触犯皇上的底线,皇上不至于废太子。而这次情况不同,太子已彻底失了圣心,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外,皇上年事已高,说句大逆不道的,活不长了。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向三皇子靠拢靠拢,为不久的将来博一个匡扶新帝的大功劳。
说一千道一万,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强盛了,自己的家人才能安好。
宋知意哭着哭着就枕着宋平的腿睡着了。宋平不敢轻易动弹,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自说自话:“如意,爹一定叫你往后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直到两腿发麻,方叫芒岁帮衬着把她扶到背上,背着她,慢悠悠地、稳稳地送她回住处,安顿她舒舒服服歇了。
第38章晋阳家书是他放不下。
一日,王贵送来一封信,宋平拆开一看,不是别人,是他远在河东晋阳养老的嫡母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托人代笔,问候他及宋知意的近况,再提及子孙后代全散到各处安居乐业,开枝散叶,她自己年纪大了,独自在晋阳,甚觉寂寞,故此想把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过去,陪她住一段日子,红火红火;而其他人,均响应号召,陆续往晋阳赶了,只剩下他这里,便来信问问是个什么意思。
宋平是庶出,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早早被抱到了宋老夫人身边抚养。宋老夫人有自己的儿女,终究隔着一层,待他不算亲近,倒也不算苛刻。他嘛,还是念着这份恩情的,理解宋老夫人的孤独,不介意让女儿过去住几个月。
宋平立马提笔写了回信,表明自己的意愿;然后封好,交给王贵,令速速寄出之余,叫来宋知意,一面打量她——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一面语重心长道:“你祖母来了书信,想接你去晋阳老家小住。我想了想,你去外面散散心也好,便先答应了。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说是老家,其实宋知意压根没呆过。宋平十七八岁便离了晋阳,四处行商,奔波了几年,手里攒下些家资,便在京城盘了个店面,就地做起生意来,这期间结识了亡妻,诞下了她。所以,宋知意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于那素未谋面的祖母,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换作以往,她定撂了脸子,埋怨宋平替自己乱拿主意。然而,今非昔比,她宁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祖母朝夕相处,总强过留在京城继续承受陆家人无休无止的骚扰。
“那敢情好,我也想去晋阳看看呢。”她爽朗一笑,“爹,哪天出发,我好准备准备。”
宋平道:“等书信到了你祖母手里,也得个两三日。给你打点行囊,安顿车马随从,又得三四日。拢共算下来,七八日是有了。”
“行,我没意见,都听爹的安排。
宋平看她,面带犹豫:“你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趟,我是盘算让王贵跟着你,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她大大咧咧道:“王叔可比爹靠谱多了,有他在,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宋平笑了:“你个小丫头,就是这么编排我的,没大没小。我提醒你,你在家里跟我随便开玩笑,我不讲究,去了晋阳,你祖母是个老派的人,经不起你乱说,你谨慎着点,小心她老人家罚你抄书。”
“看来爹你以前没少挨过处罚,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警示我的。”她嘿嘿一笑,挖苦道。
宋平跟着笑:“要不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呢,我不爱读书,只能养出个不爱读书的女儿喽。”
一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