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和往常一样,先问一句“吃饭了吗”,或是用轻松的语气开个头,可所有强作的平静都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溃散。
委屈如决堤般涌上,冲得她眼前一片模糊,还没来得及说话,压抑的呜咽已经先漏了出来。
“妈妈?你……怎么哭了?怎么了?”
小崇的声音立刻绷紧了,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像压垮堤防的最后一滴水,让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溃决。
滚烫的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握着听筒,肩膀微微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崇……妈妈……妈妈心里难受……”
她无力地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上,那凉意渗进后背,却压不住心底不断翻涌的寒意。
听筒那边传来少年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妈妈……难受就哭出来吧,都会好的。”
小崇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有再追问“怎么了”,这份沉默的包容,反而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和宣泄的缝隙。
“呜……他们欺负我……他们一直、一直在欺负我……呜呜呜……”
这些话冲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怨愤与委屈。这是第一次,她把“欺负”这个词,安在“家人”身上,说给了“外人”听。
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了。
“妈妈,我在这儿呢,陪着你。你想说什么都行,我听着。”
小崇的声音稳稳的传来。
那些几乎将她窒息的束缚,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地、一根根的挑松了。她再也顾不上体面或道理,语无伦次地倾倒而出
“什么都怪我……什么都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好难受,没人帮我……没人帮我……就我一个人……我什么都做了,为什么还怪我……混蛋……都是混蛋……呜呜呜……我就想好好过日子……可为什么不让……啊?……为什么啊?”
话语颠倒重复,夹杂着呜咽与抽泣,她像是要把心里那团乱麻般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倾泻出来。
“我在呢,妈妈,我在这儿。”
小崇始终安静的听着,只是低声安抚。
这份全然的接纳,让那些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无形绳索,随着他一声声的回应而缓缓松脱。
每说出一句,每掉一滴泪,胸口那团硬结的郁气就仿佛消散一分。
听着话筒里那压抑不住的恸哭,小崇的心揪紧了。
那个总隐忍着、带着微笑的母亲,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坚强,那层坚硬的壳终于碎裂,露出了里面早已伤痕累累的内里。
他握着电话,恨不得能立刻穿过这冰冷的线路,给她一个真实的依靠。
“我在这儿呢,妈妈。我陪着你。”他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都会好起来的。”
一句“陪着你”,仿佛给了她最后的许可,哭声变得更加纵情而无遮拦。
她哭那些日复一日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操劳,哭那个在“妻子”、“母亲”、“儿媳”这些称呼中,被渐渐磨蚀、几乎看不见了的“自己”。
……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汹涌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泣,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一阵夜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钻进来,吹在云红泪痕未干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理智慢慢回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快的调子。
“小崇……妈妈真是……唉,让你听妈妈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有点累,是我自己……”
“妈妈……”小崇轻轻打断了她习惯性的找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我……都明白。”
云红一下子怔住了。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诸如“家里其实挺好”、“是我自己要求太多”之类的话,忽然就消散了。
她握着听筒,一时竟有些无措。
“真的,我懂。”
小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感同身受的透彻。
“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要不多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字句,又像是为了让话更笃实地落进她心里。
“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生了什么,但我敢肯定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有我呢~”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劝解,话里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有点可爱的“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