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复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顾轻音扶着平行杠,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她的右腿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要使出全身力气。
“很好,保持呼吸节奏,别着急。”物理治疗师站在终点鼓励道。
顾轻音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车祸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可记忆却像被锁在了一个无法打开的盒子里。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失忆症,可能很快恢复,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
她不敢想那个“甚至”。
终于走到终点,治疗师笑着递来毛巾:“今天比昨天又快了两分钟。轻音,你真的很努力。”
顾轻音勉强笑了笑,接过毛巾擦拭脸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复健室角落那个熟悉的身影——梅九亮。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看她的进度。这是他们“重新认识”的第八十七天。
“你丈夫真好,天天陪你来。”治疗师感叹道,“很少见到这么有耐心的男人。”
顾轻音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对她而言,梅九亮仍然是个陌生人,尽管所有人都告诉她,他们已经结婚五年,深爱彼此。她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四岁,而那场车祸生在二十九岁生日那天。五年光阴,连同对那个男人的爱,一并被抹去了。
“累了么?”梅九亮走过来,递上一瓶水,温度恰到好处,瓶盖已经拧松。他总是这样细心周到。
“有点。”顾轻音接过水,小口喝着。她注意到梅九亮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这些天,他不仅要照顾她,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明显瘦了一圈。
“那我们回家?”他轻声问,伸出手想扶她,又在半空中停顿,给她拒绝的空间。
这种克制的体贴让顾轻音心软。她犹豫了一下,主动挽住他的胳膊:“好,回家。”
车上,顾轻音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试图从中寻找熟悉的痕迹。有时某个街角会让她心跳加,有时某家店铺会让她恍惚片刻,但清晰的记忆始终不肯归来。
“明天周末,有什么想做的吗?”梅九亮打破沉默。
顾轻音转过头来看他。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不可否认,他是个英俊的男人,而且对她极尽耐心与温柔。若不是那本藏在抽屉深处的日记,她或许早已接受这个“丈夫”了。
“可以去湖边走走吗?”她试探着问,“日记里写着我喜欢看湖水。”
梅九亮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却扬起温和的弧度:“当然。我们以前常去那里野餐。你总说湖面的波光像撒了一把钻石。”
顾轻音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自从一周前现那本日记,她开始偷偷记录每天的感受。日记的扉页写着她的字迹:“如果记忆欺骗你,就用感觉寻找真相。”这显然是失忆前的自己留下的提示。而最新一页,她刚写下今早的困惑:“今天又遇见那个奇怪的男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心口好疼,怎么办,我好像又要爱上他了。”
奇怪的是,日记中间有大段空白,仿佛失忆前的自己也在犹豫该记录什么。
回到家,梅九亮照例先帮她按摩复健后容易僵硬的右腿。他的手法熟练,力度恰到好处。
“医生说再坚持一个月,你就能不用拐杖走路了。”他低着头,专注地按摩着她的踝关节。
顾轻音看着他浓密的睫毛,突然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梅九亮动作不停,语气平静如常:“校友联谊会上。你是美术系的才女,我是经济系的书呆子。你说我跳舞像企鹅,我说你画画像疯子。”
这个故事他已经讲过三遍了,每次细节都分毫不差。
“谁先表白的?”
“是我。”他抬起头,眼中有着熟悉的温柔,“在你毕业展结束后,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顾轻音点点头,不再追问。这些故事她听得能背下来,却依然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爱情传奇。
晚饭后,梅九亮照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色绒面笔记本:“今天想听哪一封?”
这是他们的日常环节——梅九亮会念他曾经写给她的情书,帮助她“找回记忆”。笔记本里装着数十封信,按日期整齐排列。
“随便选一封吧。”顾轻音蜷在沙另一端,抱着抱枕。
梅九亮翻到某一页,轻声念起来:“亲爱的音,今天路过画廊,看到一幅日落油画,立刻想到了你。记得我们在巴厘岛看的那个日落吗?你靠在我肩上,说希望时间就停在那一刻。而我当时在想,希望能给你千万个这样的时刻”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念到动情处会微微颤抖。顾轻音注视着这个男人,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忽然定格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简约大气的铂金戒指。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起自己卧室抽屉里也有一枚相似的女戒。自从现它后,她偶尔会拿出来端详,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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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顾轻音打断他,“你手上的戒指”
梅九亮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怎么了?”
“这个,和我抽屉里那个是一对吗?”话一出口,顾轻音就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问这个,仿佛某种本能先于思考生了。
梅九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几乎灼痛了她。他几乎是狂喜地点着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是的,是一对。这是我们结婚时互戴的对戒,内圈还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和结婚日期。”
他急切地摘下戒指,递给她看:“你看,里面刻着‘gqy?jlooo’。”
顾轻音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戒指,指尖微微颤抖。果然,内圈刻着他说的字样。她突然站起来:“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回卧室,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枚女戒,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内圈——同样的刻字,同样的字体。
当她返回客厅时,梅九亮站在那儿,眼中充满期待:“是一对的,对吗?”
顾轻音点点头,将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掌心。毫无疑问,这是一对婚戒。照理说,这应该能证明梅九亮所言非虚,他们确实是一对夫妻。但为什么,当她试图回想婚礼场景时,脑海中仍是一片空白?为什么摸着这两枚戒指,她的心跳会加,却不是源于喜悦,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我想起来了,”梅九亮忽然说,语气兴奋,“我们买这对戒指的那天,你还坚持要在店内刻字处拍照留念。照片就存在我们的云相册里,我现在就可以找给你看。”
他拿起平板电脑,熟练地登录相册,很快找到那张照片:“看,这就是当时的你。”
顾轻音接过平板,照片上的女子确实是她,笑得灿烂如花,正举着刚刻好字的戒指对镜头展示。她身旁站着的正是梅九亮,搂着她的腰,低头看她手中的戒指,侧脸洋溢着幸福。
看起来无可置疑。他们是一对相爱夫妻,买了对戒,结了婚。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