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了圈周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水墨梅图,角落里摆着熬药的砂锅,自己躺在铺着厚垫的软塌上,周围是烧得正旺的碳火,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确实是公主府的暖阁无疑。
他闭了闭眼,回忆起昏倒前的最后一幕,提剑入鞘,侍女这才连忙捡起火钳,捂着脖子惊魂未定地后退一步。
“我睡了多久?”
侍女小心翼翼地答:“快六个时辰了,现在已经是申时末了。”
“殿下……在哪?”
“殿下一早就在前院看雪,刚才还让人来问过您醒了没有呢。”
湛霄眸光微动,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利落地下了床,迅速穿好自己那身墨色的侍卫劲装,将剑佩回腰间。
这些年来,寒髓蚀脉发作过无数次,没有哪一次不是独自熬过剧痛,从未试过像现在这般,醒来时周身寒意尽褪,心口残留着熨帖的暖意,仿佛从地狱边缘被轻轻拉回人间。
从前他也找过许多大夫,有走街串巷的郎中,也有声名在外的名医,可没有任何人能说清这寒毒的根源,更别提寻到缓解之法。
按侍女所说来到前院,果然看见公主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专心致志地在给雪人捏簪花。
他立在一株老梅树下,虬枝掩映,静静看着,雪花纷飞中,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公主,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在睫羽上凝成细霜,又被她眨着眼抖落。
他定了定神,向着她走过去。
“殿下。”
一声低沉的呼唤让江芙诗转过头。
“你醒了,身体如何?可有好转?”
“好多了,有劳殿下费心救治。”
江芙诗走到旁边的石凳,拂去上面薄薄的积雪,坐下,挥挥手,让侍女都退了下去。一时间,整个前院只有他们二人,雪落无声。
“你体内的寒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
湛霄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不过是早年行走江湖,不慎中了极寒之毒,留下的旧疾罢了。”
江芙诗望着他,轻轻摇头。
“不是中毒,”她语气肯定,“至少不全是。你的脉象……冰封万里,生机断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几分急切,“你自己可知,这已是……大限将至之兆?”
湛霄垂眸不语,沉默片刻。
“知道。”
江芙诗愕然眨眼。
他怎如此平静?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道:“本宫看出,你曾受过一次非常严重的伤,伤及心脉根本,这寒气便是借此盘踞,逐年侵蚀。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
湛霄依旧沉默,像是默认。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淡漠生死的样子,江芙诗的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语气不由加重:“可就算本宫遍寻医书、用尽法子,也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寒气,根本没法彻底根除,你就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湛霄听了,不悲不喜,似乎对她的话早有预料。
“属下卑贱之人,能多活这些年已是侥幸,不敢奢求痊愈,殿下不必为属下费心。”
“你!”江芙诗一口气堵在胸口,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罢了,”她站起身,掸了掸斗篷上落的雪,“你好生歇着吧,这段时间不必当值,所需汤药我会命人按时送来。”
“……谢殿下。”
……
自那日从茶会回来,娄冰菱当晚便在沐浴时发觉手臂与小腿处传来细微刺痛,对镜照看,只见雪白肌肤上凭空多出几道极细的红色裂痕,仿若被无形丝线勒过,初时如丝,并未太过在意。
等到第二日,这伤口又自行扩大了几分,边缘泛着灰白,隐隐有血珠渗出,瞧着便令人心惊。
娄太尉心疼女儿,赶紧奏请太医,府中一时人仰马翻。
太医署遣了两位资深太医前来会诊,仔细查验后,只道是罕见的血虚风燥之症,开了些益气补血、收敛止血的方子。
可到了第三日,伤口非但未见好转,反而蔓延开来,数量增多,裂痕加深,如干涸土地龟裂。
娄冰菱虚弱地躺在床上,即便伤口处紧紧包着厚厚的纱布,那暗红色的血渍依旧不断往外渗出,缓缓浸透在素色锦被上。
到了第四日,娄冰菱已是气若游丝,面色灰败,周身剧痛难当,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觉一口气吊在嗓间,彷佛随时都会被抽离。
正在昏沉之际,她猛地想起玉荷公主曾递给她一个红色香囊,里面是一颗还魂丹。
还记得那时公主神色郑重地说,此药可在命悬一线时服下,能把最后一口气强行吊回来。
“快……”她吃力地支起胳膊,朝侍女喊:“碧荷,帮我从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匣子里……把那个红色香囊拿来。”
碧荷不敢耽误,赶紧寻出那不起眼的香囊,双手颤抖着捧到床前。
娄冰菱用眼神示意她将香囊打开,把里面那颗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倒出来。
几乎是等不及碧荷端水来,娄冰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头将药丸硬生生吞下。
那药丸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气滑入喉中,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去…去公主府……快…找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