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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2页)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亮,“爹爹……”

官家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迅速绷紧,自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有事唤爹爹,无事唤官家。还是欠收拾。

李昭年岁尚小,不懂其间机锋,却又敏锐地能察觉到异样,目光忍不住在祖父和小叔之间来回游移。

官家余光瞥见,冲着孙儿温煦地笑了笑:“到时候,昭儿也要随阿爷去宴上见见世面。”说着,故意瞥了一眼谢云舟,淡淡道,“让你小叔教教你,什么叫‘忍’字头上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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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官驿内一片寂静。冷月如钩,悬在枯树枝头,寒风掠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似的声响。

徐崇虽已离京两日有余,但一行人路上脚程不快,直至今日傍晚才走出百里,行至中牟县驿,暂作歇宿。

夜里他早早盥洗就寝,睡得却并不安稳,梦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幻象。

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首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发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发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发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发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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