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杀气裹挟着风声迎面袭来,陆谌本能地偏头闪避,拳锋擦着他的耳畔砸在墙上,头顶积雪簌簌震落。
他这一击虽是未中要害,陆谌却不曾回缓过来,胸口的刺伤已然迸裂,气血阵阵激荡,他只觉肺腑里一股热流倒涌而上,喉头一甜,偏过头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皑皑落雪上,猩红得触目惊心。
可谢云舟早已打红了眼,见状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趁机又往他腰腹间连捣数拳,恨怒交集间,当真存了杀意,拳拳到肉。
陆谌闷哼着弓起身子,几乎再也无力抵挡,却仍死死扣着谢云舟的一只手腕不放。
两个人厮打得齐齐滚倒在宫道上,衣袍鬓发都沾满了雪泥,喘息急沉粗重,像两头不死不休的困兽。
正咬牙僵持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小黄门求援引来的禁军匆匆赶到,众人甫一踏入夹道,看见这场面俱是大惊失色,急忙围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撕扯在一处的两人强行拽开。
眼见着俩人一个是官家的心头肉,一个是执掌禁军的上将军,如今却这般为个女子争风吃醋,在禁中宫墙内大打出手,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也担待不起,一行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使出全力分隔开两个人。
“陆秉言!”谢云舟被两名禁军架起来往回拖,一时挣脱不开,却仍不甘心地挣扎怒喝,额角青筋暴起,“你给小爷等着!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陆谌只觉五脏六腑痉挛绞痛,喉间不断涌上腥甜,好半晌,方才勉强撑起身子,由禁军架着腋下堪堪站稳,还不及开口应声,突然剧烈地弓腰呛咳起来,又呕出一口鲜血。
禁军都头见状一惊,抢步上前,沉声劝道:“上将军,且先去茶水房里歇一歇,末将这便叫人请医官过来!”
陆谌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节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偏却抬眼望向仍在挣扎的谢云舟,扯出了一抹冷笑:“不必。”故意顿了顿,淡淡道:“我家夫人医术高明,待回了府……自有她亲手照料。”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挣扎的力道陡然暴增,架着他的两名禁军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急忙使出全身力气,用裹着皮甲的臂膀死死将他箍住,几乎要将人都勒进甲胄里,才勉强将他再度按住。
陆谌冷下眉目,吃力地转过身,由禁军搀扶着踉跄走出了夹道。
不待谢云舟回到殿中,此间消息便已分了两路,一路送入官家耳中,一路递去李桢府上。
怀忠打发走前来报信的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进了殿,将夹道中前后的始末细细禀明。
殿内静得出奇,除去他低缓的声音,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熏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透过槅扇的日光中浮沉。
听完禀报,官家执笔的手顿了顿,“老三那边也知晓了?”
怀忠低低应是,躬身道:“官家放心,奴婢已着人透了风声过去。”
官家淡淡地“唔”了一声,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满意,良久,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叹道:“鸣岐这性子,从前叫我纵惯得太过了,如今既要担当大任,便需得好生磨一磨……”
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透过槅扇望向远处,“这个女子么,倒是块现成的磨刀石……若是他连三郎的一点小伎俩都招架不住,便是我再想,也断不能放心地把这江山大位留给他。”
言到此处,怀忠适时地垂目屏息,不再应声。
只不过话虽如此,官家到底还是心绪难平,停顿平复半晌,又重重搁下御笔,起身来回踱了两圈,终是忍不住抬手指向殿外,恨声道:“你看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怀忠见状,赶忙递上一盏温茶,笑着劝道:“咱们小王爷骨子里是刚烈赤忱的脾性,再肖母不过了,活脱脱就是娘子当年的模样。”
官家闻言一怔,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好半晌,方才怅惘地点点头,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沉默着不再言语。
折柔白日里到城西出诊,往回走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自从上次被陆谌半路截回来,南衡和平川便整日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看守得那般严密,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更不必说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实在是后怕,担心再牵连到旁人,如今也只能借着外出行医的由头,在上京城中四处走走,既是散心透气,也是为了熟悉各处街巷的走向,权当是未雨绸缪,留条后路。
马车绕过潘楼时,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沿小货行街往里去,人流愈密,马车再难行进,折柔索性下了车,慢慢往药铺的方向走。
走出不远,她忽然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眉目轮廓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陌生,倒像是她看错了。
正迟疑间,那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眼神倏地一亮,隔着街上攒动的人头,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九,九娘!”
这回看得再清楚不过,竟然真的是叶以安。
折柔不由愣了一下。
原以为自那日扬州一别,二人往后大约不会再见了,谁知竟会在偌大的上京城里遇上。
叶以安乍见故人,心头极是欢喜,赶忙拨开身前拥塞的人流,朝着她的方向挤了过来。
等走到近前,看清了她的模样,叶以安不由微怔了一霎。
和从前那般荆钗布裙的打扮不同,她如今换了一身云纹织锦褙子,发间穿坠珍珠璎珞,身后还有健壮护卫跟随,看起来俨然是哪家的富贵官眷。
“叶公子。”见他发愣,折柔抿唇浅笑,先开了口,“正月才过,你怎么到上京来了?”
叶以安回过神来,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应道:“今、今岁,官家开恩科,我、我再来试试。”说着,又不自在地悄悄整了整儒生袍袖。
折柔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温声道:“原是如此,那便祝叶公子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叶以安闻言微微低头,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九娘吉言。”
从前毕竟是承过他的恩情,难得再遇,折柔抬手指向前方挂着青布招子的铺面,含笑客套道:“我家铺子就在前头不远处,叶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过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多、多谢九娘美意。”叶以安犹豫一瞬,还是摆了摆手,回身指向长街对角的布庄,“家中掌事还在布铺等着,实、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京也是为着生意……听说西羌要同大周和亲,商、商队往来必多,家中也想看看,能、能否同羌人多做些布匹买卖。”
闻言,折柔眸光微微一动。
他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是有意。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思量过不少脱身的法子,可不论走水路还是官道,但凡出城都需勘验凭由,极容易留下线索,瞒不过陆谌的耳目,如今想来,唯独西羌的商队是个例外。
眼下西羌正欲与大周和亲,此事关系甚大,这些商队往来城门时,守军多半会行个方便,不会严加盘查,免得生出冲突,担待不起。
若是能混进西羌的商队,借着便利一道出京,或许不失为一个掩盖行踪的法子。
“九娘?”叶以安见她出神,迟疑地轻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