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首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发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首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
陆谌脚下站定,缓缓转身。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夹道,涌动的玄狐裘毛出锋遮住他半张清俊的侧脸,只看得清一双沉沉湛湛的冷冽黑眸。
视线在谢云舟难看的脸色上停留一霎,陆谌扯唇嘲道:“怎的,被圈在禁中,整日观政读史,父慈子孝,这做皇子的滋味可还舒坦?”
谢云舟指节一瞬捏得发白,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九娘呢?她眼下如何了?!”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寒无比,“她是我妻,自然有我疼惜爱护,同我夫妻和畅,不劳你挂心惦记。”
谢云舟咬着后槽牙,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舍了你,答允了我!”
不过短短数个字眼,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心窝子里戳。
陆谌怒极反笑,扯了扯唇角,下颌微微一扬。状似不经意的动作间,雪白的中单领缘松开了些,透过狐裘涌动的间隙,隐约露出小半个已经发红泛紫的牙印,将将落在靠近喉结的位置。
是那晚她帮他纾解的时候咬出来的。
牙印边缘还带着淤血,两日过去,已然有些发紫,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扎眼。
谢云舟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变。
原本已是咬牙强忍,他自己自是没甚好怕,只怕引得她惹了官家的眼,给她招祸,可事到如今,还叫他怎么忍?
胸腔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头妒恨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挥拳就朝陆谌面门砸去——
“陆谌你找死!”
第69章第69章谋算
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谌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狠狠砸中,头偏了偏,唇角立时便见了血,喉结上的牙印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淤紫的痕迹愈加刺眼。
一旁引路的小黄门瞧见这情形,当即被吓得发了慌,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二人厉声喝退,只能连滚带爬地奔回去,去找近前值守的禁军过来帮忙。
谢云舟胸口急剧起伏,眼底烧着火,还要再提拳砸来,被陆谌抬手截住,嗤道:“谢鸣岐,你也就这点出息,至多泄愤而已。”
闻言,谢云舟一瞬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陆谌漫不经心地抹了抹唇角血痕,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冷笑了一声:“怎的?又想设法,避过旁人耳目,带她偷偷私逃出京?”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他,眸光凛冽如刀,“你当小爷不敢?”
“你自然是胆大包天。”陆谌扯唇一哂,停顿片刻,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可若没了这层皇亲贵胄的皮,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同我争?就如当初在岷州,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带她走,你又能奈我何?”
听他还敢提起岷州之事,谢云舟心头又怒又愧,眸色狠狠一沉,抬手便又是一拳。
这回陆谌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砸来的拳头,一拉一拧,顺势反剪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顶按到宫墙上,俯身死死地压制住,指节用力到发青泛白。
两个青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宫道间回荡。
陆谌用全身重量桎住谢云舟,垂眸,冷眼打量着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两个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交,少时焦不离孟,也曾抵足而眠,无话不谈。
可如今,即便只是这般短暂的对峙,都让他胸口发闷,难以忍受,只觉得他谢鸣岐的身上到处都沾染着她的气息。
让他嫉妒得要发疯。
哪怕明知谢云舟已经与她分离月余。
他仍是分毫都不能忍受。
妒意在血液里奔涌,烧得眼眶都泛红,陆谌发了狠,冷声怒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到底是设法私逃,从此做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庶民,还是留在禁中,好好做你的孝子贤王,谢鸣岐,你大可自己思量。”
谢云舟半张脸被抵在冷硬粗粝的宫墙上,皮肉磨得生疼,反倒愈发激起了血性,“姓陆的,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否则不出下月,小爷必要带她走!”
陆谌一瞬眯起了眼,脑中不受控地反复回荡起她那日梦呓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眼前发黑,心头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即猛地收紧五指,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谢云舟的腕骨捏碎。
谢云舟顿时痛喘出声。
陆谌扯了扯唇,笑意冷得像淬了毒:“只可惜,妱妱如今是与我日日相伴,她素来心软,不待你脱身出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说不准过些时日,我同她便能有个孩儿,到时还请小王爷来喝我孩儿一杯满月酒。”
一股热血唰地直冲头顶,谢云舟胸口急促地起伏,张口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爷早就该弄死你,省得你再敢欺负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肘向后一击,重重一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陆谌胸前的伤处。
这一下顶得结结实实,陆谌闷哼一声,剧痛之下陡然便失了力,整个人趔趄着向后连退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到宫墙上,一时支撑不住,滑跌在了青砖地上。
不及他喘息起身,谢云舟已经趁势猛扑上去,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将他牢牢压在身下,挥拳便向下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