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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7页)

话衅撂下,也不管陆谌再作何反应,谢云舟反身快步出了后院衙署,片刻未停,一路策马疾驰到长街尽头,方才遥望着穹际云霞,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尽管他心中再恨再怒,可有一桩事陆谌却不曾说错。

他的身份终究是个隐雷,倘若不想个法子趁早拔除了,迟早要炸出更大的动乱,甚至还会牵累到旁人,又哪里有资格对她生出妄念?

如今朝中形势不同,官家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老弱,他虽无心朝野,可终究是生在天家长在天家,如何看不出官家那一层隐秘欲动的心思?甚至几次试探,他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

心头说不出的烦躁,谢云舟勒马而立,遥遥望着上京的方向,不自觉地缠紧了手中缰绳,骨节渐渐用力到泛青发白,在掌心勒出一道道淤红的深痕。

呵,说起来,李桢当年倒也不曾骂错,他可不就是个野种么?

生来便是一身肮脏污血,这辈子,都洗脱不清。

折柔带着水青寻到叶家名下的一处药堂,报上了沈九娘的名号,说明来意后,掌柜很快便打发人去请了叶以安。

当初在宿州的时候,叶以安亲眼看着她家中闯入一个蛮横郎君,她又突然不告而别,叶以安起初很是为她担忧过一阵,为此,还曾特意去府衙寻过谢云舟打听消息。

直到后来他打探得知,那男子似乎是她家中郎子,和离后又追过来要带她回去,倒也不是什么凶徒歹人,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默默徘徊几日后回了楚州,只是这一路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怅之意。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还会有一日寻到楚州来。

叶以安乍然听闻此信,整个人都精神了,原本已准备乘船南下去钱塘访友,人都到了渡口,当即又折返回来,匆匆赶到药堂去见折柔。

“九……九娘!”走得太急,他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在日光下莹莹闪烁。

见到叶以安,折柔笑着起身,同他问好,“叶公子。”

两人闲叙了几句,叶以安拘谨着问起陆谌,折柔只推说是郎子闹过一阵也冷了心,说好了同她从此一别两宽。

听闻叶以安原要乘船南下,倒是正合她心意,折柔笑了笑道:“我也正想去扬州定居,和钱塘也算顺路,不如咱们一道。”

叶以安自然欢喜应下。

次日舟船便抵达扬州,折柔笑着同叶以安作别,带着水青换了一条渔船,折拐到繁盛的平江府盘旋了一日,问过几处房价,都贵得不甚合宜,又听闻城外燕子坞风景秀丽,赁屋价格也便宜得多,她打算过去瞧一瞧。

离开人烟埠盛的平江府,周遭的喧闹渐渐变得稀落,等到下了舟船,初到燕子坞,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街巷景色,折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无措,好在还有水青陪在身边,多一个人,总能教她安心许多。

燕子坞有山有水,遥山淡淡,草木萋萋,一陂秋水绕坞而行,待到黄昏傍晚,放目远望,便瞧得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1]。坞中百姓大多以捕鱼种稻为生,都有正经营生,民风尚算淳朴,一看便是宜居的好去处。

折柔很快便定了心,向街坊打听着,四处看过了几间屋宅。最后定下一处价钱适中的安静小院。

此间小院占地不阔,只有一进大小,位置也不甚惹眼,家具摆设已经半新不旧,仔细说来,屋内只能算是将将可住,不少物什还得自己置办。

其实她手中银钱足够,也赁得起更贵的住处,但她毕竟是外乡女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最忌露财,先寻一处简朴不出格的屋宅落脚,旁的可以日后再看。

更不必说,小院里栽了一棵柿子树,树冠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婆娑,半青不红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生机勃然,折柔一看便觉得极是喜欢。

屋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姓吴,团团一张圆脸,看着便颇为和气面善,邻里街坊都唤她“吴大娘子”。

折柔自称是投亲不遇的寡妇,吴大娘子见她一个孤身娘子,身边又只有水青这么一个小丫鬟,不由得生出同情,特意回家抱来了一只半大的狗崽儿,说是养只狗儿给她们看家护院,闲汉也就不敢轻易过来招惹。

折柔便笑笑,也没有多言,吩咐水青留下小黄狗,多添了三百文赁金,算是谢过吴大娘子的一片好心。

很快在燕子坞安顿下来,日子却并不像她原本设想的那般舒泰。

和在路上的时候一样,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常常做一些混乱破碎的噩梦,最后又无一不是以陆谌身死而收尾,每每骇得她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一面恨自己优柔,既已决心一刀两断,他是生是死又与她何干?一面又抑不住整夜混沌梦境,哪怕用上了一些安神的猛药,也不甚见效。

折柔痛苦着挨过了起初的几日,终于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这般浑噩下去。

她盘算起手中的散碎银两,除去添衣买菜这些日常开支用度,还够再采买些寻常的草药,炮制一些简单的成药拿去药堂贩售。

其实她也能行医,但不论出诊还是坐堂,都免不了要抛头露面,她不知……不知陆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他是否派了人四处寻她……总之,还是谨慎些为好。

打定主意,折柔便开始整日整日地繁忙起来,采药、清洗、炮制,可制出的成药也不曾拿去过药堂,她心里清楚,她只是需得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不然心中空落,难免胡思乱想。

只有身上累了,夜间才能睡得安稳,才能好眠无梦。

匆匆数日过去,折柔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想教水青看出了她有心事。

第45章来客

又是一夜难眠,折柔睡得很是不好,夜半做了噩梦,浑身大汗着惊醒,等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在榻上翻覆许久,听着窗外柿子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分睡意。

一直挨到次日,天际晨曦初露,几缕清淡的日光透过支摘窗,听见晨鸡报晓,折柔披了衣裳到院子里洗漱,水青给她端来一个盛水的小木盆,放好后却没有立时走开,脚下踟蹰着,倒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折柔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水青犹豫半晌,抬头瞧了瞧她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终于开口向她问起:“娘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

折柔微微一怔。

眼前忽又浮现起那双她已熟悉入骨的幽邃眼眸,时而含笑,时而冷冽,时而痛楚。

折柔紧紧攥住木盆的边沿,胸口隐约牵起一阵心悸。

挂念么?是在挂念他么?

先前在路上忙着奔波辗转来不及想,等到在燕子坞落脚安顿下来,她又本能地不愿去想,可如今听水青乍然一问,她当真去细细思量一回,才猛然觉出异样,这连日来的忐忑煎熬,竟也算不上是挂念。

陆谌毕竟和她有着年少相伴的情分,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却也不想看见他出事,可是同陆谌可能遭遇不测相比起来,她原来更在意的,是陆谌因她下药而遇险。

担心自己亏欠上一条性命,所以梦中煎熬痛苦,是负疚,是良心不安,却偏偏不再是单纯的挂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见他受伤吃苦,便要被他牵动肺腑,心疼得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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