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软禁她。
虽然隐约有所预料,可眼见成实,她仍是气得发笑。
陆秉言还真是有本事,她将将生出些犹豫和不安,他就适时地送来当头一棒。
昨夜的一时心软简直像个笑话,他到底把她当什么?圈养在后院的花草鸟雀么?
好吃好喝,悉心照料,心中挂念着她,却又蛮横霸道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心中存着怨愤,等到晌午,陆谌回来时她也没有理会,只安静地坐在榻边,就着透过支摘窗的几分天光,低头读着手中书卷。
日光被窗格细细切割成玲珑的菱形,交错着映亮她半边白玉似的面颊,几缕碎发轻垂下来,恬淡安然,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洮州。
陆谌喉结微滚,忍不住上前硬把人拉进怀里,热烫的吻细细碎碎落在她颈后,哑声呢喃,“妱妱。”
他一靠过来,折柔便发觉他身上不对劲,浑身滚烫,分明是发起了高热。
陆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折柔不理他,只僵硬地沉默。
陆谌似也不大好受,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默不作声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折柔渐渐被他周身体温熏烫得难受,正想伸手将他推开,忽觉肩头一沉。
她微怔,轻唤一声:“陆秉言?”
没有人应声。陆谌不知何时支撑不住,抵着她的肩头,不知不觉的昏了过去。
回想起昨日他腰腹间透出的血迹,折柔心口莫名一紧,起身唤了南衡进来,问道:“陆谌身上有伤?”
听她这一问,南衡倒是有些意外,“怎么郎君不曾和娘子提起过?娘子走后不久,郎君便在上京遇了刺。”
听见“遇刺”两字,折柔心下微微一颤,少顷,她定了神,点头应道:“那大抵是伤势反复,他眼下发了高热,你送他去医馆罢。”
南衡不由一怔,迟疑道:“娘子不就通晓医术么?”
折柔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任谁被禁足关上半日都会有怨气,她心里正恼恨着陆谌行事的蛮横,哪里还有照料他的心思?
觑着她的神色,南衡隐约猜出几分缘由,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直言道:“娘子或许不知,郎君为了寻娘子下落,自从上京出来一路上片刻未停,几百里的脚程,马背上颠簸数日,伤处不知迸裂了几回,这才引得伤势反复,娘子……当真忍心不管不顾么?”
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不忿,折柔不禁觉得可笑,眼睫低垂着,轻声道:“所以我要感谢他不顾伤重、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强迫于我,对么?”
南衡发觉她会错了意,急忙出声,想要为自家郎君辩解:“娘子切莫误会!郎君是误以为娘子被水匪掳走,担心娘子安危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直追到归德府一带收到线报,得知娘子不曾落入水匪手中,这才停下稍作歇息。绝非是为了旁的!”
折柔不再作声,低头看着陆谌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实是又恨又痛,半晌,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去解他衣衫。
除去里衣,折柔就见他腰间胡乱缠着几道细布,大片血迹一层层地渗出来,边缘已经变暗发乌,一看就是路上不曾好好处置过,至多草草换过几回药,挨到此刻,只怕已经发红生疡。
折柔咬了咬牙,回头吩咐南衡去打温水,再拿烈酒和干净帕子过来。
南衡见她肯接手处置,赶忙松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取药。
折柔仔细净了手,小心揭去已被血粘住的细布,又重新用烈酒给他擦洗换药,陆谌在昏沉中被剧痛唤醒,咬牙低喘着,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细缝,漆黑的眼眸浸了汗意,微微湿漉,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折柔被他那眼神看得不大好受,起身便要出去。
陆谌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嗓音干哑:“别走。”
“刀伤还未愈合,不要乱动,我去给你端药来。”
闻言,陆谌微顿一霎,旋即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点笑意,转眸去寻她的眼睛,“妱妱,你这是心疼我?”
折柔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低声道:“我是医者,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心头忽又一沉,陆谌微微眯起眼,嗓音发寒:“我如今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嗯?”
折柔抿着唇,没有应声。
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咬牙闭上了眼,偏过头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陆谌断断续续地烧了小半日,直到傍晚才有退温的迹象,只是人还昏睡着,不曾全然清醒。
折柔也不再管他,独自换了身衣裳,起身出门。
南衡见她出来,立时警惕起来,站直身子,“娘子?”
折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是中元,我要给孩儿送盏河灯,也不行?”
听她提起孩子,南衡不由怔住了,犹豫半晌,终是咬牙道:“那属下同娘子一道。”
折柔当真只是心中难过,记挂着要去放一盏河灯,倒也不曾存着偷逃的念头,有人跟着也没甚妨碍,便没有出言拒绝。
见状,南衡心下一松,招手唤来一个护卫,吩咐他等郎君醒后回禀详情,自己则尾随在折柔身后,出了院门。
宿州虽比不得江宁一带富庶,却也是汴河上的重要商埠,人口繁茂,热闹非常。
今夜两岸放河灯的人极多,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水面上烛光潋滟,成百上千盏花灯连绵如星河,折柔勉强寻了一处空地,弯腰蹲下,将手里的河灯送入水中。
一盏给爹娘,一盏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不是不愧疚的。
说不清的悲哀与酸涩隐隐缠绞上心脏,她初为人母,狠下心肠舍弃了那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也未能和陆谌断个干净彻底,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静静地看着水面上荷花灯摇晃着飘远,她正要提裙起身,却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个蒙面男子,身形迅捷异常,也不及折柔反应,一把将她稳稳扣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越过人群,往远处掠去。
“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