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好歹是接受过“吃谁的奶听谁的话”去敏的,王夫人彻底懵了,她从头红到脚,脸上那两个巴掌印都开始发亮了。
她嘴里你你你我我我的,最后只剩哭腔了。
林黛玉也站了过来:“那玉并不是好东西,难道你们无一人发现?自打有了那玉,贾家走的都是下坡路。前头贾珠多有出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他可有玉?没有。人有没有出息不看玉,看得是父母怎么教,自己怎么努力。”
“没错!”黄桂花大声符合道,贾宝玉在京里是个名人,人人都知道的。
因为激动,林黛玉脸上也有些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把写了他小名的纸散到全京城,不管什么挑粪的打更的都让叫两声,说是好养活,难道不会叫人忌讳?皇子都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没错!”穆大壮也应了一句,又语重心长道,“抛开孩子不说,生个石头出来,搁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那是要被烧死的。如今石头丢了,三岁看老,孩子肯定也教不回来了,不过好歹是个人,大小能卖点力气。”
“不是的……”王夫人虚弱极了,这话比单纯的骂人还让人接受不了,她也不知道在反驳什么,“他跟他祖父长得像,他——”
黄桂花噗嗤一声笑了:“他跟他祖父长得像,只能证明他祖母没偷人,你也没偷人。不对,若是自家兄弟……倒也难说。”
林黛玉倒抽一口冷气,她婆婆这嘴真跟淬了毒一样甜,她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眼见王夫人已经目光呆滞了,黄桂花吩咐道:“把她们撵走,以后不许她们从咱们门口过。”
她说完又拢了拢头发,跟林黛玉一笑:“走,咱们去看变戏法。”哪知道没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慌乱解释道,“我平常不这样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得走快点,不然前头位置就叫人占完了。”
等中午回来,林黛玉又给穆川的家信里添了一页,上头就八个大字。
娘很厉害,爹也一样。
王夫人这番自取其辱,回去贾家躺了两天才好,又把见了她落魄模样的吴兴一家加到了发卖的名单里。
贾家原本就只剩个空壳子,爵产全被没收,别说三四百下人了,能留下三、四十下人都算不错。
王夫人算过的,贾母那边得四个人轮流伺候,大房——撕破脸了,各安天命吧。
老爷除了丫鬟,还得有小厮跟常随,就算六个,他的三个妾带上,三人合用一个丫鬟,她留一家陪房两个丫鬟,李纨照顾贾兰,赵姨娘照顾探春贾环,也用不着别人。
惜春……她哥哥都不要她了,她能带着她就算不错了,要什么丫鬟呢?宝玉给他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再加上些厨娘、门房和打扫洗人的人,这样就能控制在三十下人了。
一想起宝玉的丫鬟,王夫人冷笑一声,她原本想留紫鹃的,她毕竟伺候林丫头多年,也好留个善缘,只是前儿受的气不能不报。
这么一想,王夫人翻身起来:“去给我把紫鹃叫来。”
不多时,紫鹃低着头,规规矩矩进来给王夫人行礼:“太太。”
王夫人心里冷笑,脸上却换了个表情:“我前两日为了你去找了你姑娘,唉……你姑娘是个面冷心更冷的,你伺候她那么些年,她是一点旧情不念——”
王夫人说着便拉了紫鹃的手:“你也别怪我心狠,我原想把你送给她的,只是她不要,我能怎么办呢?贾家如今落魄了,留你也是让你吃苦,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卖了。”
紫鹃整个人都僵硬了,也不顾不得还当着王夫人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瞧她这样子,王夫人满意了:“别人倒也罢了,你……我许你带两身衣裳,林丫头不讲情面,我是讲的。”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说:“姑娘又不知道,太太,别卖我,我做牛做马报答太太。”
紫鹃伺候林黛玉许多年,言语神态里也是有她两分神韵的,王夫人觉得仿佛是那要死的痨病鬼在她面前痛哭,一时间连贾家落魄的现实都忘了。
王夫人细细品味一通,这才叹气:“行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回去收拾东西吧,这两日也别做活了,好生歇着吧。”
紫鹃抹着眼泪出去,秋纹跟檀云两个瞧见了,齐齐松了口气,剩下这些人里,宝二爷最喜欢紫鹃,可听太太的意思,宝二爷身边也就能留三两个丫鬟,若是留了紫鹃,她们就危险了。
好在太太不喜欢她。
可……说不好究竟是留在贾家更好,还是被卖了更好。毕竟贾家如今连饭里都没荤腥了。
两人轻松没半天,到了晚上就又开始发愁了。
紫鹃哭哭啼啼的回去,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
贾家都这样了,就算贾政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叫他这个时候练字读书。收拾东西也轮不到他,至于牢里的悲惨经历……贾宝玉被贾政打成那样,又经常被骂,也没见他改过,不过睡了两觉,就被他当成做了一场噩梦。
他便跟以前一样,无事忙。
贾宝玉端了水,又拿了些香脂香粉之类的东西过来,叹道:“擦擦脸吧,如今想要热水也不能够了。这香粉还是前年制的,以后怕是也没机会再制了。”
紫鹃伤心至极,竟然没察觉到贾宝玉说话不似前两日那样呆滞了。
“二爷,我求你了!”紫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他袍子下摆,哀求道,“二爷去求求太太,帮我说两句话,叫我留下吧。”
“什么!竟连你也要走。”
紫鹃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二爷,我想留下来,难道你不想留我?”
贾宝玉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为人子女的……如何好驳回太太的话。”
紫鹃心都凉了,贾宝玉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把他珍藏许久的香粉口脂等等东西都递给紫鹃,紫鹃下意识接了。
“你留着这个,也好做个念想。”贾宝玉叹道,“你姑娘原先就喜散不喜聚,咱们天各一方……也算是随了她的心愿,她当我死了,你也当我死了吧。”
原先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一起化灰”、“你死了我当和尚”等等再次浮现在紫鹃耳朵里。她手一松,那些东西就全掉在了地上,香粉盒子摔开,香粉也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