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胤之心底一片漠然。
群臣之中,甚至有不少于北越暗通款曲的软骨头,等着有朝一日北越南下,还可继续做北越的臣子。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人人都不想死。
他又凭什么为了这样一个腐朽的朝廷舍生忘死?
“你想得这么细,一定盘算了很久吧。”
丝竹声如隔云端。
她噙着笑,嗓音如一滴露水,在幽深寒潭中荡开涟漪。
裴胤之缓缓抬起眼帘。
正值凛冬,窗外雪落无声,她一笑,却似有桃李春风拂面而来。
她举盏道:
“裴太仆若得胜归来,公主府必设宴恭贺,若裴太仆折戟战场,我宁可与太仆一道殉国,也绝不屈辱和亲——这盏酒,敬送太仆,此去千里,太仆绝非一人独行。”
说罢,向来滴酒不沾的骊珠一饮而尽。
裴胤之略带愕然,下一刻,便见她一头栽倒桌案,人事不省。
公主府顿时一片混乱。
裴胤之被几名宦官送出公主府。
太仆府的侍从在马车旁恭候,他却没立刻上车。
“我入雒阳有几年了?”他忽而问。
身旁侍从答:“回大人,刚好四年。”
四年雒阳为官,两年伊陵蛰伏。
红叶寨覆灭至今,已有六年,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雪花簌簌落在伞面,裴胤之回过头,望着风雪中洇开的一点灯火,耳畔忽而很安静。
此去千里……他不独行。
翌日,当着满堂百官公卿的面,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请愿出战。
北地风饕雪虐,神女阙前的江水寒凉刺骨。
昔日因下狱水牢而留下的旧疾复发,骨骼如针刺,他每夜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时候,色令智昏的脑子又清醒过来。
她甚至都没说愿意以身相许,他怎么就跑到这个鬼地方遭罪来了?
倘若覃珣拼尽全力争取,覃敬因这个儿子而心软,她不必再远嫁和亲。
今日他战死神女阙,她还愿意随他同去吗?
她肯定不愿意。
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最擅长随口允诺,玩弄人心,怎会把这种话当真?
呵气成雾的凛冬,眼睫也结了霜。
裴胤之从血海里爬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跟他的母亲走到同一条道上。
他要回雒阳,那些他配得上的,配不上的,他都要抢到自己手里。
凭着这个信念,他熬过了漫长的冬季,熬到了大地回暖,消融的春冰汇入洛水,艰难惨胜的大军回到了雒阳。
他以军功换来了尚公主的旨意。
朝会散去,那位温文尔雅的嫡公子带着前所未有的盛怒,挥拳朝着昔日好友揍去。
“是你!”
他胸口起伏,愤怒难抑。
“是你给我下了药!设了局!你蓄意拆散我和公主,就是为了今日!亏我将你视作知己好友,你简直狼心狗肺,卑鄙龌龊!”
裴胤之本可以躲开。
但他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挨了这一拳,口中瞬间有腥甜气味蔓延。
良久,他抬眼道:
“我再卑鄙龌龊,公主也是因我而不必和亲,你再光风霁月,不也没能拦住你父亲吗?”
覃珣猛然怔住。
裴胤之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覃珣的声音:
“即便如此,你当堂请旨赐婚,丝毫不问她的意见,当她是什么,你的战利品吗?你这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算请来了赐婚的旨意,也换不来她的真心!”
脚步一顿。
转过头,裴胤之冲他露出一个温然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