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挑挑拣拣,不感兴趣的能拒则拒,还有些被顾秉安劝了下来。
他对裴照野道:
“殿下厚恩,对收复北地有功的军官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然而军官多草莽出身,一朝飞黄腾达,难免行事狂悖。”
“将军是赤骊军的主帅,军官们皆看着将军的眼色行事,将军今日轻慢雒阳老臣,下面的人明日就敢与老臣动拳脚。”
“届时新臣旧臣矛盾激化,夹在中间为难的是谁?是殿下啊。”
就因为顾秉安的这几句话,这半年来,裴照野的脾气收敛得不只一星半点。
骊珠全都看在眼里。
她趴在窗沿,平原和余晖都越来越远,北地残冬还未完全结束,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她曾经无比希望一觉醒来,裴照野就可以变回那个她最熟悉的夫君。
可现在,她知道了前世的曲折。
知道了他的沉稳、包容和体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骊珠反而开始希望,他能永远像这一世初见时那样。
“——比起勾心斗角的宫城,裴将军当然更适合军营。”
玄英如此说道。
骊珠回过头,又见玄英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
“毕竟,裴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若不用燕都大营来换他手中兵权,殿下日后在燕都如何能睡得安稳?”
“……”
骊珠还以为遇到了知音,原来是遇到了她父皇的知音。
她皱了皱鼻子:“玄英,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如今战乱渐平,三十万大军的军令权与统兵权必须分而置之,不能全都交给裴照野一人,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文官弹劾……
但她让裴照野留在燕都大营,为的不是这个。
玄英掩唇轻笑出声。
骊珠这才反应过来,玄英是在逗她。
“殿下恕罪。”
玄英敛了笑。
她握住骊珠的手,语调温和,眼珠却黑而亮:
“裴将军是群山中翱翔的苍鹰,风雪里厮杀的头狼,苍鹰要在险峻山脊栖息,狼群会在灌丛河堤筑巢,宫城当然不是他的归宿。”
“殿下若真的心疼裴将军,就做山脊,做河堤,做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那时,只要殿下权柄所在之处,都会是最适合裴将军生存的地方。”
骊珠微拢的愁眉松开。
她没有说话。
良久,玄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回握。
燕都的城墙近在眼前。
这半年时间,赤骊军全面掌控了北地军政,丹朱、吴炎众将又率兵清理了最后的零星战场。
阻碍都已扫平,大雍的政权将正式重归旧日都城。
城墙后,北越王的亲眷、越朝的旧臣,战战兢兢等待着摄政皇太女的到来——一如当年在雒阳宫中静候死期的骊珠。
裴胤之在夜色中遥望着那个方向。
那些人此刻会想什么?
会像他的骊珠曾经那样恐惧无助吗?
“听说北越王有九个儿子,你说,这九个儿子里,能有几个宁死不降的?”
裴胤之拎着空酒盏,递到了覃戎的眼皮底下。
被叫来喝酒的覃戎额头青筋跳了跳。
小杂种。
今日见他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
没想到只是更会做戏,沈骊珠一走,他变脸变得比谁都快。
“……皇太女为彰显大雍仁政,除了北越王身边的亲信死士,不杀旧臣,不屠亲眷,儿子也只是圈禁监视,他们吃饱了撑的才寻死。”
是啊,怎么会寻死呢,他们又不是沈骊珠。
裴胤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她。
若他死在前世倒也罢了。
偏偏又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还看到少年时的他是如何英勇,如何战无不胜,如何将他前世未能替她做到的事,轻而易举地捧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