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扬起尘土,两人的声音渐远。
裴胤之本以为自己早已忘掉了虞山的路,但重走一次,才发现自己对每一条岔路都铭记于心。
将军。
丹朱的那一声又触发了一团记忆。
裴胤之想起来了。
今年他二十四岁,不仅身体矫健,正当盛年,还收复北地,受封为骠骑将军,位同三公……
“裴照野!”
像是鼓槌捶打在胸口。
裴胤之望着荻花荡飘来的小船,看着那只远远冲他挥舞的手臂,呼吸不受控地急促几分。
船刚靠岸,骊珠便提裙下船,笑盈盈地朝他小跑而来。
“你来接我啦,还好今日比预计得早了一点,你没等太久吧?”
裴胤之喉间一滚,一时无言。
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笑靥,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前世嘉德殿的那场火雷。
“没有。”
他哑声道:“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他死后魂魄归乡,在她身边流连三年。
看着她替他下葬,为他夜夜泣泪,也看着她被逼入绝境,在南雍将亡时孤注一掷,决意殉国。
裴胤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面皮带着一点被江风吹过的凉意,雪团似的纤薄。
骨头却比谁都硬。
怎么就不肯跟着覃珣逃呢?
骊珠眨了眨眼,下一刻,她顺势牵起他的手,纤细手指用力地紧扣着他。
“你真黏人,不是才分开了一天吗?”
骊珠牵着他,往不远处红叶寨派来接她的马车而去,一众宦官女婢跟在她身后。
“今早来之前,我去见过林章他们了,明日让仇二跟他见个面,等过几年,大雍缓过这口气,我想,盐铁民营的例子就从伊陵开……”
浅滩石子不平,骊珠一蹦一跳,挑着平坦的地方走。
托着她的那双手始终稳健有力。
“……这次父皇派我巡视北地,除了驻军和军屯的事,还顺带要去监察迁都燕都的进程,路途遥远,在红叶寨大概只能待五日,你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就多留几日,我们到燕都再汇……”
“够的。”
骊珠抬头,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他道:“今早我已经看过,都没缺胳膊少腿,很好了。”
身后的长君匪夷所思地抬头。
没缺胳膊少腿就很好?
这算什么标准?
骊珠也觉得他今日说话怪怪的。
“……当然不会缺胳膊少腿啊,你是不是担心招安之后还会有人对红叶寨不利啊?你放心,不会的,我现在说话很算数的。”
说到这个,骊珠尾音上扬,是前世裴胤之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来了。
伊陵掌兵,设立流民军,合并雁山起义军……
这一世的他与她并肩作战,一步步助她从势单力薄的清河公主,成为了如今的摄政皇太女。
裴胤之的脚步顿住。
长君牵来了裴胤之拴在一边的马,后者却迟迟未动。
“……将军?您不上马吗?”
裴胤之又被人如此唤了一遍。
是真正的骠骑将军,而非应该坐镇后方、每次他要上阵都被七八个军士将军拽着不让他去的大都督。
他替她驰骋,替她披荆斩棘,为她叩开了雒阳城的城门。
良久。
“我与……殿下同乘,这马就劳烦长君了。”裴胤之随口道。
长君微微睁大眼。
玄英和骊珠也朝裴胤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