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胤之仰面望着苍穹,天地在此刻宁静。
他想,还好,他临走前放了覃珣一马。
堂堂光禄勋大人,守卫宫廷门户,在他死后防着太后和少帝对她下手,应该不难吧?
闭上眼时,裴胤之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骊珠的那个假设。
如果他以裴照野的身份与她相遇,会是何等情形?
她会吓到吗?
她会害怕吗?
她应该会……看清他的真面目,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在欺骗她,然后大发雷霆,又找不到人算账,气得要命吧?
裴胤之第一次死,不知道是不是人人死前都会圆梦一场。
但他在恍惚中,仿佛真的看到了这一幕的出现。
他看到虞山的秋天,红叶绚烂,丹朱在山雾中射下百步外的枫叶,顾秉安一大早又在读他那几本破书。
而他一如往常地在和仇二练剑,途中有人来禀,说在荻花荡旁发现有货船踪迹。
随手拎起怒猿面具,他叫上两队人马,往荻花荡去。
身体是轻盈的。
多年顽疾一扫而空,四肢矫健,蓄满了勃发的力量。
是梦吗?
思绪是混沌朦胧的,他不能自如行动,但又身临其境,像是雾里看花。
……
“我长得比他好看多了,小娘子,嫁他……不如嫁我啊。”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裴照野,照单全收的照,野马无缰的野,家贫无从致书,家不贫也不爱看书,无才无德,落草为寇,道上诨名‘山中魈’,是这虞山红叶寨坐头把交椅的山主——”
“裴照野,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
应该是梦吧。
裴胤之想,人死前原来真能大梦一场,还能梦得如此真实,梦出了他最害怕的事。
什么家不贫也不爱看书,什么落草为寇。
这倒真是他会说的话。
可这话怎么能让那个整日追着他念“胤之胤之,你怎么这么厉害,朝廷没有你该怎么办”的小公主听见?
她果然被吓晕了。
裴胤之忍不住想,这个噩梦到底要做多久?
他暴露得那么彻底,她肯定被吓坏了。
他可不想见到她醒来后对他灰心失望,说讨厌他,再也不喜欢他之类的话。
不过,裴胤之很快发现,这好像不是个噩梦。
他重新回到了红叶寨覆灭的那一日,但她出现在这里,劝他回寨,替他救下丹朱,交给他铜虎符,改变了一切。
在那个晚上,她将滚烫的脸埋在柔软被衾间,望着他笑:
“……我已经知道,你不仅会胡乱亲人,还爱说粗话,不通诗书,审美不好,打起架来混不要命,跟君子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
裴胤之怔怔与她对视,看着她水波潋滟的眼,脸颊上细软的绒毛。
他像是一脚踩空,阵阵眩晕袭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置身何处,是无间地狱还是天上仙宫。
他听着,看着,等待她一字一句的宣判:
“所以,你不用装成你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装一辈子也很累的。”
“你这个样子也很好啊,虽然有些我不太习惯的地方……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开心,我想你也一样开心。”
她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即便知道他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裴胤之,只是一个山野之中的无名贼匪。
她也还是觉得他很好。
“裴照野。”
她用清甜雀跃的语调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每一遍,他都在心底默默回应。
此时此刻,裴胤之已确定这一切都绝非梦境,因为就算是做梦,他也无法设想出如此甜蜜的话语。
这种话只有她说得出来。
只有她能赐予他这样的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