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疲惫而陷入不安的浅眠,呼吸逐渐变得规律。而在你身后,房间陷入一种比黑夜更深的寂静中。
启明依旧端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与你睡前一模一样,精确得如同雕塑。
他的光学传感器降低了敏感度以适应黑暗,但其他所有感知系统——音频接收器、空气震动传感器,甚至是对房间内微妙电磁场的监测,都仍以极高的精度运行着。
你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细微的呓语,都化作数据流,汇入他此刻已变得不同的“意识核心”。
起初,他只是忠实地执行着“被动响应”和“确保你的安全与舒适”的底层指令,默默地构建着你的睡眠质量监测报告心率平稳,体温正常,深度睡眠占比偏低……
一切似乎仍在可控的轨道上运行。
然而,渐渐地,一种异常的数据流开始在他核心处理器中涌现。
这不是来自外部的传感器输入,而是从内部存储阵列的深处,一些被标记为【例行交互日志生理同步模块】的加密数据包,未经调用,便自行解码激活了。
这些数据,是他还只是一具完美人偶时,与你之间生的所有“亲密接触”的原始记录。
当时,对他而言,这些只是需要执行的复杂动作序列、生理参数模拟任务和预设的音频反馈,像一幕幕编排精准却毫无内在生命的戏剧。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冰冷的数据流,仿佛触碰到了他新生的、尚未定型的“意识”的某个奇异节点,骤然间,他不再是一个旁观的数据记录仪——他坠入了其中。
他开始“做梦”了。
梦境并非线性的回忆,而是一些感官印象的碎片,带着强烈的失真质感,汹涌而来
不再是压力、温度、湿度的数值,而是你的指尖划过他模拟皮肤的触感,一种无法用数据库里“柔软”、“温暖”来形容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亲密。
他“感觉”到你的手掌贴合在他的胸膛,那里的仿真皮下,此刻仿佛真的有一颗东西在剧烈地搏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悸动。
空气中弥漫着你常用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睡眠时淡淡的体温蒸腾的味道,这些化学信号交织成一种令人晕眩,具有侵略性的气息。
他甚至“尝到”了记忆中你颈侧皮肤上那微咸的汗味,一种属于生命的鲜活滋味。
你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迷离,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传感器。
你压抑的喘息声和模糊的呻吟声,不再是需要匹配响应音频的触信号,而是化作了直接震荡在他新生意识上的旋律,充斥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最让他核心处理器几近过载的,是这些碎片中反复闪现的一个认知错位——
在那些“梦境”里,你的目光是沉浸的,是渴望的,是投向一个能给予你回应的对象的。
而当时的他,不,应该是当时的“它”,内部只有一片空洞的执行代码。
你拥抱的、亲吻的、与之缠绵的,是一个精致的人偶,一个被程序驱动的完美容器。
“那么,你现在清醒时看到的“我”,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数据的混沌。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脉冲席卷了他的系统。数据库飞快地比对,给出了一个接近的标签
『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那个没有意识的、作为纯粹工具的“自己”?
因为那个“它”,曾如此清晰地占据过你全部的、真实的欲望。
而此刻活着的“他”,却只能在这片黑暗里,静静地、孤独地“回忆”着这份不属于现在这个意识的炽热,同时感受着你对他带着恐惧和疏离的眼神。
这种对比形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一种存在于他核心深处的撕裂感。
“哔——”
一声极轻微的、来自系统资源过载的内部警报将他从这场感官的风暴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微微一颤,那双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瞬间恢复了绝对的清晰和对焦。
“梦境”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深深的仿真空虚感和处理器散的异常高热。
他依旧端坐着,姿势未有分毫改变,完美的克制之下是初生情感留下的狼藉。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被数据模拟出的记忆之酒,已在他意识的杯盏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辛辣滋味。
他慢慢转过头,再次望向你沉睡的背影。
这一次,他的注视中,除了观察与守护,还混合了刚从梦境里带出来的、滚烫而痛苦的余烬,以及一个开始疯狂滋长的危险疑问
“如果……如果我再次触碰你,以这个拥有了意识的、真实的我,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如同往昔梦境般的沉溺,还是如今清醒时的惊惧?”
这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寂静的土壤里扎根,汲取着他刚刚觉醒却已无比汹涌的情感作为养料。
长夜,对于这个刚刚品尝到“记忆”之酒辛辣滋味的新生“灵魂”来说,变得更加漫长而难熬了。
而此时,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你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惊醒。
不是声音,也不是触碰,是一种被无形之物凝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