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很少去主动回想旧年二人相处的时日,那是他复生以来最不愿触碰的禁忌,这会儿他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来。他开始恨,恨自己从前太不知收敛,太随心所欲,又太不知深浅,总是这样动不动去招惹他,竟让这样一个骨子里冷静自持的人,却为他灼热、为他难以自抑。
他猛然惊醒,勒住思绪。这是在做什么?竟为了片刻温存反省起自己来了,实在荒唐。他做事向来自在随心,何曾为谁后悔?难道一阵温存、一点旧情,就险些忘了前世的临死相逼吗!
他再度看向眼前的人。那张满是深情的脸,倏忽间与他前生记忆中最后的面容重叠,手持圣旨,目光阴鸷,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仿佛旧伤被生生撕开,彻骨的寒意与痛楚轰然袭来,所有短暂的沉溺、恍惚的动摇,在这一刻随着冷汗彻底惊醒。
裴昭浑然不知,还要俯身吻他,谢昀猛然坐起,将他一把推开。
谢昀此时一身潮热早褪了,胡乱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忙说道:“对不起,方才……”
裴昭茫然无措,还没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反应,只拧眉看着他重复道:“……对不起?”
“方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以后也别提此事,忘了吧。”谢昀强装镇定,避开他的目光。
裴昭被他眼里流露出的刻意回避深深刺痛:“承玉,你……”
难道你没有怀揣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吗?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方才那番举动话语,大半是借着酒意才催生出的勇气,此刻被冷汗一浸,早散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谢昀没答话,眼里错综复杂地看着他。
裴昭别开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平静地说道:“是我不好。”
谢昀不再看他,“四更天了,你睡吧。”他挽了挽头发,站起身披上外氅往外走,“我就说我不该来你这儿。”
谢昀心乱如麻,心下只想着赶紧离开,来不及从门走,眼见着窗户在侧,便一个箭步打开窗子,翻身跃下。他难以想象裴昭怎样看待他,那人的深情不像假的,可前世的教训太惨痛,他不敢再信,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谢昀回府独坐了半夜,天快亮才睡,却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侍从面色焦急道:“大人,突勒使团出事了!”
待他匆匆赶到时,鸿胪寺周围早已派人封锁,谢昀拨开众人,李景恒、步离延和御史台众人都已在场,霎时心中大惊,料定事小不了。
果然,靠近时一阵血腥气迎面而来,突勒贵族首领其中六人居住一间全部身亡,尸首分离,六枚头颅皆不翼而飞。
仵作和公差默默正检验搜查,李景恒剑眉紧蹙,沉默半晌,说道“可汗和突勒使臣放心,既然发生在我朝地界,就不会坐视不管。”
步离延强压怒气,冷笑道:“莫不是贵朝欲起干戈,使人故意为之吧。”
谢昀走近说道:“诶,可汗此话我们担当不起,此时说是谁为之还为时尚早,命案要讲证据,未调查清楚之前,怎能妄加揣测?”
李景恒抬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说道:“此言并非没有道理,诸位稍安勿躁,待查明定会给出交代。”
步离延看着地上那几具无头尸道:“这几位都是我部落贵族首领,出了这样的事连我也无法向民众交代,还请大周十日之内给个说法,否则民众激愤,部落难以统筹,未必不会兵戎相见。”
步离延后四个字咬的死死的,态度毫无余地。
李景恒安顿好其余使臣,吩咐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交给裴卿去办,由御史台全权负责,谢卿就不要插手了。”
谢昀忙道:“殿下,可……”
李景恒满脸薄怒,横眼看着他:“突勒只给我们十日,况且此事处理不好难免动辄战乱,不可儿戏,裴卿办事,向来稳重妥帖。至于你,你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此案,你不许插手。”
他稍作停顿,未及谢昀回答又说:“这数月来,裴昭弹劾你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粗粗算来,竟有二十一条之多,桩桩件件,皆指你职务懈怠、行事有失。”太子抬眼,语气沉了下去,“眼下无暇分神,待我了结眼前之事,自会腾出手来,与你一一清算。”
谢昀话被噎住,眼瞧他生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瞥了眼一旁的裴昭,只答:“是。”
仵作验查伤口完毕,六个人脖子上伤口齐整,推测是被同一个兵器割下了头。
其中一具尸体颈后多了一道割痕,自右向左,右深左浅,伤口狭长,俨然是被利器所伤,且应是凶手由背后出手导致。谢昀对这具尸体甚是好奇,不免蹲下身多看了一番。
谢昀看了一圈,又发觉这人脚底粘了些早已干了的泥土,灰绿灰绿的,夹杂着白色的花瓣。
谢昀心里称奇,这几日并未下雨,为何脚底有花泥?他思索着查看了剩余五人,却并未发现同样情况。正欲再看,尸体却被来人抬走放置在停尸处,按道理谢昀无权查看。
李景恒明令不许他插手,摆明了是信不着他,单给了裴昭一块令牌,谢昀本应庆幸就此置身事外,他本就决心此生不再为朝廷耗费心神,出生入死。可莫名地心里空荡荡的。他几番思索,却始终想不通那抹若有若无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