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她二人仍是最要好的闺中姐妹。
温阮往前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上,很不真切,一次、两次、三次……心口洞穿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先前每一梦死亡的情形,都浮现在眼前。
李知月笑着走近,挽住她的手,娇嗔:“我还以为,你又出不来了呢。”
母亲管得严,温阮想要出府一次,极为不易。
李知月心疼温阮,“你呀,真是活得太规矩了。”
初见阿阮是在公主举办的百花宴上,贵女们簇着温家的嫡长女,夸她秀外慧中,端庄得体,她因家世不如人,被排挤在外,从人缝里瞧着众星捧着的月,便瞧出她眉眼间淡淡的忧愁与疲惫。
她最初是有意结交阿阮,融入京中名门贵女的圈子,但越是相处,越是觉着,阿阮需要她的保护。
她在李家非嫡非长,无足轻重,就连她的生母也早早亡故,自小便遭受许多冷眼,但在阿阮面前,她平生头一回,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尊重,而且,她觉着,自己是那样的重要,她能带着阿阮摆脱规矩的束缚,能让她真心实意地笑呢!
那些瞧不起她的,企图巴结阿阮的人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她为此感到骄傲,发誓一辈子,都要与阿阮做最最最,最好的姐妹!
温阮犹自愣神。
李知月引着她踏上零碎而又诗意的石阶,一步一步上了矮坡,往杏林深处去。
过往记忆涌现,杏林里的青衣郎君,正与友人交谈,俊美的侧颜如玉一般,听着动静,朝她看来,有礼有节颔首致意……
温阮不禁红了眼眶,眼泪模糊视线,风吹过,杏花纷飞,漫天飘散,一片打了她的眼,睫毛轻颤,目光在朦胧中清晰,定在不远处的树下——
一模一样的情形。
一模一样的青衣。
赵少阳正介绍着他身边的人,“岺辛,这位便是……”
发觉苏岺辛正看着别处,赵少阳止住话,随他的视线望去,先瞧见笑容灿烂的李知月,一下子看失了神。
“那位……不,两位小娘子,似也是来赏花的,不如咱们邀她二人同席共饮,不负如此良辰美景,可好?”
赵少阳说完,也不管他身边的两个答没答应,便笑着上前见礼相邀。
温阮侧着脸,掩饰泪意,李知月只当她拘谨,在她耳边说:“既然已不在府里,便用不着再守着教条规矩,阿阮,咱们今日能在林中遇着同来赏花之人,亦是有上天安排的一场缘分,不如就去。”说罢,朝赵少阳微笑点头,答应邀约。
温阮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明知到头来是一场痛彻心扉的错,初遇是否避开更好?
还是……就再次,在此,经历一切,才好将心中最后一点眷恋放下。
温阮心乱。
赵少阳侧身,做个恭请的手势,李知月点头,拉着温阮朝那棵看来已有百余岁的杏花树走去。
枝头杏花繁灿,如伞如盖,又如云,一团团。
树下两位郎君,皆生得俊美,只是一个如玉,一个如刃。
两人都望着温阮。
赵少阳先要介绍苏岺辛。
苏岺辛却先一步,望着温阮自报姓名,他亦不清楚,自己仍在梦中,还是回到了从前,是否是老天可怜他,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赵少阳瞧出什么,了然一笑,转而介绍另一人,“这位是来京备考的魏郎君。”
“魏承松。”
魏承松同样望着温阮,报上姓名,与苏岺辛相比,他的身份实在低微,但他的眉眼间却有一股子傲气。
尽管他如今只是一介寒门,但他知道,自己将来会爬上怎样的高位,手中握着的权势,是令武安侯也不敢小觑的。
他有资格做温家女婿,也有手段对付苏岺辛,因为,这最后一场梦,便是他精心设计的结局。
苏岺辛会丧命,温家嫡长女会做他的妻!
温阮也在李知月要介绍她时,淡淡开口,“温阮。”
没有苏辛,没有令山,只有一个苏岺辛,不论是梦还是现实,温阮觉得,一切都将终了。
今日之后,她便不要再与苏岺辛有任何一丁点的纠葛……
几人落座。
赵少阳笑道:“岺辛,我与你说过的有大才干的新友便是魏郎君。”
苏岺辛看向魏承松,眉眼一沉,他不否认魏承松确实有些本事,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越有本事越成大患。
在前三场幻梦中,诛杀赵少阳的神秘人,正是眼前的魏承松。
阿阮一次又一次死于非命,证明一件事,有人用了某种咒术,介入了阿阮的梦……
那个人,必是魏承松无疑,至于他一再诛杀赵少阳……他想,不只是与他娶李知月为妻有关。
其中到底有多少纠葛,他不管,只有一件事,魏承松害了阿阮,他便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魏承松假意谦虚,苏岺辛轻蔑无视。赵少阳心思都在李知月身上,一个劲儿讲着京都近来的奇闻轶事,并未发觉他两人的异样。
李知月让他逗得直笑,为了听他的秘闻,斜着身子向他挨去,俩人愈来愈近……郎有情、妾有意,俨然成了一对。
瞧着他二人无忧无虑的模样,温阮心情沉重,她犹记得,赵少阳贪墨入狱后,知月跪在她面前,求她让苏岺辛留情时的模样。
她用尽全部力气,也扶不起她,可是,任她磕破了头,她也帮不了她。
那一场贪墨案太触目惊心,赵少阳是监督堤坝修建的官员,亦是此案的主犯,堤坝偷工减料,应付了事,一朝涨水,堤毁水漫,淹死百姓数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