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想要俯身下去亲吻心上人的唇,想要让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要诉说爱与渴望的留恋——在深陷入情网之前,岳一宛从未想过:爱之一物,既是得到,也是亏欠,还将在自私与无私之间挑起一场永不休止的争斗。
一切俏皮机敏的语言,此刻都暂时地干涸在了他的舌尖。
当杭帆向他投来一个“你不吃饭吗”的疑问眼神之时,岳一宛突然倾身过去,吻住了那双终于泛出健康血色的嘴唇。
“明天回家之后,你想吃什么?”
他呢喃着询问自己的爱人。
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候,杭帆遇到的大多数困境都与钱有关。
换言之,对于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来说,钱,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万能许愿机:倘若拥有足够多的钱,你只要在上午提出要求,当天晚上便可以用从法国空运来的夏特丹1650天然气泡矿泉水洗澡——面对这样极致奢华的生活,连太阳王路易十四都得甘拜下风。
而人世的奇妙平衡却也正在于此。
在真正物资紧俏的、基础建设尚待完善的雪山地带,金钱却没法起到这样立竿见影的作用。
即便是亿万身家的富豪,也不可能在站在冰川上原地扔出一把钞票,就立刻拥有豪华度假酒店般便捷舒适的生活——胡思乱想到这一节的时候,杭帆刚从卫生间出来:虽然名叫“卫生间”,但这个附设在酿造车间外围的小屋,实则只是一间硬件设施稍微好一点的旱厕。
在这个连引水管道都要从高山蓄水池里接下来的地方,当然不能指望还有有什么抽水马桶与污水处理系统之类。
就算富可敌国如埃隆·马斯克,来到这里如厕,也只能乖乖地接受这个现实。
——这么一想,杭帆不禁呛笑出声,感觉好像是在冥冥之中,这世界也自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践行着“众生平等”的原则。
用随身携带的半瓶矿泉水在路边洗了手,杭帆回到小办公室里,看见岳一宛正卷着袖子,用纸巾沾着矿泉水,小心地擦掉电煮锅内壁的残余油渍:由于引水管道还没正式接通,所以在明晚回到家中之前,两人的所有日常用水,都来自皮卡车后斗里的那两箱五升装矿泉水。他们必须尽量节省地使用。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爬坡奔波之后,素来都以贵公子形象示人的岳大师,此时也实在顾不上什么外表管理云云:袖口与领口上的几块红褐色污渍,似乎是在开罐头与煮泡面的时候溅上的;衣服上蹭着星星点点的灰尘与泥水痕迹,后摆上似乎还有被骡子莫名嚼了几口的痕迹;还有哪些沾在裤腿和长靴上的草叶与泥点,由于小办公室里还没来得及备好鞋刷等物品,岳一宛也只能匆匆掸个几下,就姑且作罢。
凑近看的话,由于早上出门匆忙,酿酒师的下巴上,甚至还隐约有一些青黑胡茬即将冒出头的痕迹。
这番情貌,让杭帆想到去年的此时,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七天二十四小时,始终衣冠楚楚,风度翩然,仿佛是一位戴冠王子的漫步巡游在自己王国的领地里。那时候,在斯芸酒庄这方小小的世界里,似乎是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围绕着岳一宛的酿造计划旋转。
当时的岳一宛,好像也永远都能游刃有余,坦然自若地被包围在世界的中心,仿佛圣诞树上那颗永不熄灭的黄金星星。
然而此刻,王子走出了他的乐园,光芒熄灭,魔法失效,岳一宛竟也变回为水与电而四处奔走、双手双脚都沾满泥土的普通人。
可是,这却让杭帆更加地爱他——透过血肉凡躯,他看见恋人那颗从不被名利俘获、也不会为困境所压倒的闪耀灵魂。
“嗯?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心上人目不错瞬的凝视,岳一宛扭头看向杭帆。几乎是在抬眼看过来的瞬间,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就已浮上了他的唇角:“我脸上有什么吗?宇宙终极的答案?”
杭帆不做声,只是仰起脸,温情脉脉地亲了亲男朋友的额头。
“就是觉得你可爱。”说着,他抢在岳一宛伸手把自己摁回怀里之前,迅速地后撤两步道:“快十点了,我先来铺一下床。”
只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位被夸可爱的男朋友,立刻就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哦~?扫榻相迎,这么隆重啊,难道是在邀请我——”
就算是双人用的折叠行军床,极限承重也就只有三百公斤而已。何况室外还是零度左右的天气,把加厚的羽绒睡袋一铺,再让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哪还能容得下什么绮思遐念?
岳大师心里分明再清楚不过,但嘴上却非得口嗨这么一下:“长夜漫漫,不如春宵帐暖?”
趁着他信口开河的功夫,杭帆已经铺好了行军床与睡袋,正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自己的外套:“寡人确有此意。爱妃还不速来侍寝?”
早春的寒夜里,高山雪原万物都还未来得及自冬日里复苏。
但在某个半睡半醒的朦胧时刻,岳一宛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自己的怀抱里,杭帆的体温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像是拥抱着一轮即将升起的暖阳——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作话小剧场,可下拉UwU】
在我终于可以合法饮酒的那一年,香格里拉—梅里地区,是否适合种植与酿造精品葡萄酒,仍是一个尚在探索中的话题。
现在,香格里拉—梅里产区,已经是中国葡萄酒最重要也最知名的产区之一。
迪庆州德钦县,也即香格里拉—梅里产区的核心区域,曾经是我国“三区三州”的深度贫困县,直到2019年4月,这里才正式贫困摘帽——以现在的时间节点上回望,这其实还是很近的“昨天”。
听我国的葡萄酒酿酒师们在播客里唠嗑,说到在云南和宁夏建酒庄,因为基础建设的原因,没有热水,也没有排污系统,一般都是用旱厕,想要建个像城里一样的厕所得要砸几十万……这些,也都是近几年的事情。
但所有的“今天”,总会在未来某日,变成我们觉得已经很遥远了的“昨天”。
终有一天,或许很快,也许就在数年之后,近几章的故事里提到的艰苦困境,就会成为一种不太容易想象的“古代问题”——如果到那时,还有读者在看这篇小说的话,我也希望来自未来遥远某日的读者们能够理解,小岳与小杭在故事里的26年春天所遇到的种种困境,曾经也是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们真实面对过的难题。
【*****作话小剧场*****】
天刚擦黑,大魔法师Ivan就给在他的魔法道具店门口挂起了“打烊”的牌子。
往长袍口袋里揣了几种应急药品,又装模作样地带上了几种(全都是伪造的)文书,他拎着一盏提灯,趁着镇子上的大家都在吃晚饭,从店铺的后门溜了出去。
离开小镇十数里,就是那座在两百年前因瘟疫而丧亡的村庄了。不知为何,这座村庄近年来又渐渐有了人气,搬迁来这里居住的人们,都自称祖上是这里的居民。
……有意思。Ivan心想,两百年前的祖宗?你们竟然还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我看天空岛大图书馆的守书人,记忆里都未必有你们这样好!
不过这又关我什么事呢!Ivan愉快地想着,我反正只是来你们祖宗的坟头摘点药草的。
黑黝黝的森林深处,荒芜已久的村庄坟地上,一座新砌的石台分外显眼。都不用亲身靠近,Ivan就已经察觉到了恶咒的力量。
Emmmm。
大魔法师摸了摸下巴:很不新颖的恶咒阵法,再加上这个崭新但粗糙的祭台……多半是外行人搞的玩意儿。
他不是很想管这些闲事——如果有自作聪明的傻子因为玩弄恶咒而被反噬了的话,Ivan觉得这就是他们应得的教训——于是准备从另一条小路穿去坟地里草药更茂盛的那侧。冷不防一抬头,看见石台上还被绑了个人。
在认出对方身份的瞬间,大魔法师就笑了出来:唷!这不是我的老相识吗?
双手被布带反绑在身后,黑发的剑士——呃,考虑到对方身上眼下根本没有佩剑的情况,剑士的身份这会儿或许没用——正百无聊赖地对四周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