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对面的人事也同样觉得难堪。
Harris在任十个月,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就连酒庄里的日常保洁人员都有所耳闻。
谁成想,现在竟轮到她来做Harris手上的那把刀了。
“……岳老师。”
一丝茫然的裂痕掠过酿酒师眼底,那近乎于受伤的神情,令她感到了万分的不忍:“岳老师,您……”
胸中传来了撕裂的痛感。那疼痛,似幻觉般模糊,又切肤割肉般真实。
可强烈自尊心依旧支撑着岳一宛。那份惯常的自矜与修养,决不允许他在此刻颓溃。
深深吸了一口气,酿酒师强行摁下了心口的锐痛,冷静回答道:“我在听。”
“Harris还要求了些什么?我们一口气在这里说完吧。”
人事面有尴尬,但不得不向岳一宛摊开了手掌:“按照公司规定,在您离开酒庄之前,还需要现场交还工作手机。”
手机卡也是公司配发的。她低声提醒酿酒师道,您……
在简直是在把人当成贼来提防!
岳一宛想要发火,可面前的这位同事又何错之有?
她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被公司拿捏在手中,任意地摆布、利用。
沉默着,他终于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拿去。”
电子设备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只需一键确定,它就能恢复出厂设置,清空一切痕迹。
但人不一样。人会产生感情,留下回忆,使得脚下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生出千丝万缕那般,缠绕心头,难以割舍。
可到头来,这份深沉的情感,竟然也只是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而已。
站在酿酒师的员工宿舍门外,人事似乎也很不好受:“那个,岳老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可以对总部说,我是临时赶来酒庄这边的,所以,所以今天已经来不及通知您立刻搬走了。”
“员工宿舍这边,您就慢慢收拾吧,到周一也……”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体面,也最温柔的折中方案了。
“不必了。”岳一宛走进房间,一把抄起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掉头就走:“请帮我叫搬家公司。”
“——我现在就离开。”
走出斯芸酒庄,不亚于是从他身上活活斩下一段皮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样地疼。
在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眼下恐怕是他最脆弱难堪,也最晦暗狼狈的时刻。
他绝不想要被更多人看到。
坐上长城皮卡的驾驶座,他感到心被剧痛拉扯,痛苦难捱地催促着自己立刻发动汽车,马上就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是他的身体却不由地扭头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上,葡萄藤们列队成行,安静地沉睡在田地里。
下一个春天,它们照旧会抽条发芽,开花结果,等待斯芸的新榨季到来。
但那时候,岳一宛却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不忿,感到耻辱,感到心头腾起了被羞侮的恼怒火焰。
可更多的,他却感到痛苦——心血为人所践踏的痛苦。
不能再看下去了。酿酒师对自己说道。
别看了,岳一宛。这里已经不是你的酒庄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人世之中,许多事情都并无公义可言。无论是仲裁也好,与公司打官司据理力争也罢,只要Harris还坐在CEO的位置上,自己恐怕就再也回不到斯芸酒庄来。
……又或许,从头至尾,斯芸从来都不曾是岳一宛的酒庄。
多年以来的熟悉景色,如今却成了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心口。
将牙一咬,岳一宛终于发动了车子。
公路两边,秋山夹道如送。
暮秋时分,枯叶灰黄。一年将近,枝头水果的采收工作都已全部结束。一片片的果园里,树梢与藤条空荡荡地立在风中,满山具是萧瑟寂寥。
刚来到斯芸的那天是怎样的?岳一宛不记得了。
大概是还在倒时差罢。年轻到堪称稚嫩的酿酒师,在公司派来的车上一觉睡到终点,对未来的种种一无所知。
在那之后,这条出入酒庄的山间公路,他也曾亲自驾车往来过无数回。以至于这段路上的每一面挡土墙,每一块交通标志……岳一宛都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家。他念起这个词,转而又苦涩地想到:在斯芸酒庄里的那个房间,其实也并不是他自己的家。
那只是一间宽敞的宿舍。而他又在里面住得稍微久了一点。仅此而已。
Ines去世之后,他就再不曾真正地在拥有过一个家。
伤感,愤怒,空虚。
种种情绪裹挟着岳一宛,令他即便行过国道的分岔路口,也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究竟想要前往何方。
“HOLYBLOODYFUGSH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