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恕看不见封太岁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出来,封太岁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欢迎来到黑海,”他随口说,然后再次转过身去,“这里是黑海里唯一一块陆地。”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杏鲍菇咬牙切齿。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想让你变成什么,你就得变成什么。”容恕几根触手在泥上翻飞,很快他又捏了一个三角形的花盆出来。
他把新的花盆放到一边,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泥,“你送了我那么多份大礼,这是给你的回礼。只要在黑海,你就永远都是个蘑菇。”
杏鲍菇可以称作脸的区域,扭曲了一下,“你看上去对我很不满。”
容恕置若罔闻,他显然不想跟蘑菇说话,把蘑菇晾在一边,专心致志地为红玫瑰捏新的花盆。
封太岁也难得没自讨没趣,礁石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海浪在不断地拍击着海中唯一的礁石。
“我们进来多久了?”
容恕正沉迷了艺术创作,被他突然打断有些不爽,但听到他的问题还是勉为其难地回答:
“这里和外界的流速不一样。”
他用小触手摸摸面前红玫瑰,红玫瑰的花瓣是由血丝构成的,像心脏一样微微跳动的,小触手的眼睛暗了暗,有些失落,继续说:
“大概有一两个月了吧。”
“你带进来的那些诡物去哪里了?”封太岁又问。
“在海底,我劝你不要好奇。”容恕随口答了句,又取了块泥,这次他不捏花盆了,他开始捏花瓶。
封太岁沉默了,他盯着黑色的海水看了会儿,抬头瞥见小触手怪的动作,不老实地动了动菌盖,
“在这里太无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等容恕回应,杏鲍菇就陷入了回忆。
“我和封阎……我们最初应该算是人类,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吧。那时旧人类时代还没结束,秩序也还没建立,混乱黑暗到处都是,我和封阎就出生在那样的肮脏时代里。
我们的母亲是个疯子,她带我们在城市废墟里生存。我们渴了喝血,饿了就吃尸体。后来遇上诡物,她死了。我们试着守了几天她的尸体,但我们太饿了,一岁的小孩能找到什么食物呢?所以我们吃掉了她。”
封太岁慢悠悠地说着,明明在讲很可怕的东西,他的语气却没有丝毫低沉,反而很骄傲。
容恕捏花瓶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
封太岁继续讲述:
“母亲死后我和封阎就开始流浪,我们很幸运,被一个老头捡到了,他收留了我们,把我们关进了一个只有孩童的庄园。在那个庄园里,每个孩子都有对应的编号和监控,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拍下来,放贵客面前挑选。
被选中的孩子就会被投入地牢,和其他孩子一起厮杀抢夺仅有的食物……大概就像赛马一样,贵客押注那匹马能赢下第一,我们是那些马,所有小孩都试图活下来,
你可能不知道地牢里的小孩有多么可怕,谎言随口就来,我弟弟就在终点前被骗了,被人推下了陷阱。”
容恕有些意外,“封阎死了?”
“大概是死了吧,反正后来我从地牢里杀了出来,就把他的尸体背出来了,我原本是想留着他当储备粮的。后来他怎么活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我们又活了下来,然后大概在十多岁的时候我们辗转到了一个马戏团。”
封太岁嗤笑一声,
“那个马戏团的营收并不好,所以团长看上了双生子的我们,他用甜言蜜语哄骗我们,在一个黑夜把我们的身体锯开,缝在了一起,他想用畸形作为噱头来吸引观众。但很可惜,那时候人类刚从诡物的阴影里缓过来,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猎奇的东西,愤怒的客人直接把马戏团烧了,团长也烧死了。最后我和封阎从马戏团的灰烬里了爬了出来。”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我可以给你讲很久,遭人囚禁,被人背叛,被诡物杀死,被同类吃掉……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容恕沉默片刻,“你确定,这些真的都是你的记忆?”
封太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开口,语气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似笑非笑,“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那些记忆都存在于我的大脑里,它们都是真实的,我的存在就是证据。”
容恕现在明白封太岁是个什么东西了,他转过身继续捏花瓶。
封太岁却不想这么快结束话题,杏鲍菇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有时候我很好奇,为什么我们同样经历了黑暗,你却对这个世界一点恨都没有呢?”
容恕:“因为我不是人类负面情绪的集合,我自来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