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这位养父太久没见面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他从幼童长大成人,又从人转变为怪物,而容错的时间却还停留在三十年前。
一时间,容恕有些恍惚,然而这种懦弱的人类情感只在他心中掠过一瞬,就被压下去,怪物的冷漠占据了上风。
容恕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短短几秒,人类的情感和怪物的本能几番交手,等他低头时,就发觉谢央楼奇怪地盯着他。
“怎么了?”容恕面色如常。
“没什么,”谢央楼摇摇头,又心不在焉地侧过头,“我们走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容恕后方站了站,似乎是想挡住自己。
容恕稍稍思索就能猜出来人类在想什么,他看了眼人类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有点玩味,“紧张?”
突然被猜到心事,谢央楼有些窘迫,“……嗯。”
窘迫的人类像只假装尴尬的小猫咪,容恕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央楼嘀咕了两句,又紧张兮兮地看不远处的容错,生怕被听到,导致印象分更低。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容恕眼里更可爱了,让人想抱起来贴贴。
但当前明显不是个好场合,容恕牵着人慢慢走向槐树,“别紧张,我想容错会喜欢你的。”
触手怪的手掌宽大,带着海中生物特有的冰凉手感,谢央楼安心不少,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家里威风凛凛的长毛大猫领回去一只脏兮兮又瘦弱的小流浪。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谢央楼叹气。
容恕知道自己一句话化解不了谢央楼的焦虑,这个漂亮人类初见时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谁又知道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对自己格外不自信的家伙。
他领着谢央楼来炫耀是真的,见公婆勉强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容恕的本意是,容错虽然不能算作一个好父亲,但他绝对比谢仁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的家很小,目前只有两个人,还缺少了长辈的角色,他不在乎,但多愁善感的人类或许很想要。
容恕深深望了眼树下的背影,心想,长辈这个角色容错勉强合格。
嗯,只是勉强。
院子里凭空长出的小槐树不高,还算茂密的树冠上坠着一串串槐花,两人刚迈出门,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容错就站在小槐树下,背对他们,身形像是掩盖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清上半身。
他们刚走没几步,树下的人就有了反应,他缓慢移动身体,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容恕隐隐意识到不对,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只见薄雾之下,容错的下半身被树根藤蔓牢牢缠住。藤蔓刺破皮肤,刺入血肉,扎根脊椎,几乎完全与容错融为一体。
诡术者通常都具备将自己身体部位诡化的能力,但容错这个很明显不是,他更像是被槐树寄生了。
容恕脸色一沉,他早该想到就算容错想办法保存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封太岁也不会眼睁睁看他坏自己的好事。
“你们是调查局的人?可算来了。”
树根交错转动,支撑着削瘦男人的上半身,缓慢朝两人转过身来。
“再不来,等这些树枝子把我的大脑吞噬,我就该消失了。”
他转身的空隙,容恕隐隐看到一根细小的藤蔓依附在容错颈椎的位置,并延伸出无数分枝,由容错的耳后向上蔓延绕到他的脸上。
这显然不正常。
容恕心头猛地一跳,果然下一秒,容错彻底转过身来,只见他的双眼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只露出苍白的下颚。
洁白的槐花盛开在藤蔓之上,明明香气扑鼻,却隐隐掺杂着血腥气,诡异又残忍。
两人没有出声,容错看不见他们,于是又问:“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也是,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可怕,还好我自己看不见,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容错自言自语两句,又说:
“不过能被拉进精神空间,你们肯定是冲在前线的调查员。正好,我时间不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由于看不见,容错漫无目的地环视,大概是在确定两人的位置。
谢央楼下意识看容恕,容恕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覆盖在容错双眼的树藤上,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选择开口。
他放下了曾经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了养父的苦衷,他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与其说沉默,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
忽然,容恕手中的小车转动了轮胎,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容错侧耳倾听了会儿,将头扭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看来你们发现了我藏在床下的资料,那么我长话短说。”
“我一直在思考,封太岁为什么那么肯定天灾降世就是解题答案,直到我对黑海漩涡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想借助天灾的力量打开漩涡,将里面那些恐怖的东西放出来。”
容恕闻言若有所思,相比于他的沉思,谢央楼有些不解,“可他的初衷不是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放一群怪物出来有什么用?难道它们能给封太岁打白工搞基建吗?
容错朝谢央楼的方向转了转头,大概是没想到闯进来的调查员这么年轻,感叹少年英杰之余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或许跟封太岁本身未知的力量有关,又或许他是想先干掉人类,再把诡物一窝端了。总之,封太岁是个又疯又敢想的人,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极其荒诞的话。说实在的,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所以您早就猜到您逝去后,封太岁会对您的尸体动手脚?”容恕不说话,谢央楼只好试探着询问两人想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