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被缭绕的烟气遮盖住似的,辛未荑逐渐听不见终端传来的声音,她没出声,安静站立在原地,藏在身后的指尖满是坑坑洼洼的创口,一滴一滴往外冒血珠,深粉的肉暴露在灯光下。
“但一切仍存在转机。”
男人的声音突然加重,猛地冲进辛未荑耳中,她瞪大眼睛,拧在一起的双臂垮下,垂在身侧。
“辛未荑,我要你成为周之旸的妻子。”
在辛未荑惊讶的注视中,辛佑泽一字一句说,“这是你身为辛家女儿的唯一价值,家族教养你,哺育你,是时候回报了。笼络好周之旸,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即便因此,没能坐上财政学部专业第一的位置,我也不会责怪你,我一向是个宽容的父亲。”
话音落下,全息投影通讯被中止。
辛未荑垂下眼睫,终端横躺在桌上,屏幕洁净反光,完整倒映出她的脸,一张骨相立体,面容姣好,异常浓烈夺目的脸,嘴角含笑,是中央城小姐们脸上常见的那种笑,筋皮化开,而肉挂在骨头上丝毫不动。
辛未荑花了数年才将这样的笑容弧度刻进生理条件反射里。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却忘了手指早已溃烂,白皙的皮肉沾染上深红的血,极为突兀刺眼。瘙痒感从指尖神经末梢,潜入血管里,发麻酸痛,辛未荑呼吸一变,嘴角的笑一下子没绷住,身体也歪了。屏幕的影像中,终端边缘线将她的脸从中间割开。
她费尽心机杀了和自己争夺继承权的辛千灼,竟然只为成为周之旸的妻子?
成为周之旸的妻子,难道对她来说,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冠冕了吗?
辛未荑出神地想。
周夫人,以后的几十年,会是她从别人口中吐出的名字?又或者,是什么王夫人,刘夫人,乱七八糟的夫人。
湿润的血液在脸上干枯,结块,连带着底下的皮肤也皱起,很不舒服。
要洗干净,辛未荑想,转身进淋浴室,在玻璃镜中,她的脸比终端屏幕倒影更加出彩,瞳孔也漆黑。辛未荑抬手揉搓脸颊,脑中回想起疯狂向保镖施暴的辛佑泽,憋住痛苦的嘶喊,迸溅的血,单方面宣泄的怒火。
这样的场景辛未荑见过很多次,通常发生在她和辛千灼闯祸时,辛佑泽就会当着他们的面,殴打保镖,佣人,并且不允许他们闭上眼睛,堵住耳朵。
哪怕是不能面对面,也要拨打全息投影通讯,就像今晚。
从小时候到现在,辛未荑依旧没习惯,再次见到,她的手还是会抖,脚也是软的,说话的时候喉咙肌肉会痉挛,极度恐惧的状态下甚至会短时间失声。
第一次见到目睹施暴现场时,辛未荑只有五岁,她失声了整整三天。
“你说话呀?”
小辛未荑望向来人,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抬手指着自己,“老师,就是她,这个从贫民区来的土包子偷了我的东西!一定是她!”
年轻的老师看看双马尾女孩,又望向端坐在椅上,五官稚嫩精巧的辛未荑,头疼极了,管理这群六七岁的萝卜头,还是一群金萝卜,根本不是她这个普通园丁能胜任的工作啊。
“辛未荑小朋友,安安说你拿了她的东西,能不能把你的书包给老师呢?”
辛未荑坐在位置上没动,也不说话。
她根本说不了话。
昨晚闯祸被辛佑泽施暴恐吓后,她直接失声了,怎么尝试都吐不出声音。
辛未荑看向祝从安,很快又移开眼,视线轻飘飘的,不把人放在眼里似的。
祝从安脸一下憋得通红,猛地一推辛未荑的桌子,紧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撕开,两排歪歪扭扭的白牙在空中上下飞扬,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哇!就是她偷的!让辛未荑滚!退学!她一个私生子凭什么和我一起上学?!”
辛未荑望向周围,密密麻麻的嘴唇不断张合,露出尖锐的牙齿,一层叠着一层,整个教室瞬间变为一个无数颗牙齿长成的漩涡。
而辛未荑就身处漩涡中心。
“你看到她的头发了吗?杂草一样,我只在流浪狗身上见过这样的毛发。”
“我没见过流浪狗。”
“我也只在新闻里见过啦,什么贫民区也只在新闻里听过。上学期,学校不是还众筹给贫民区捐款吗?”
“我捐的钱就花在她身上了?!”
“我才不要给小偷花钱!”
一个小胖丁凑到辛未荑面前挥拳头,却发现她根本没看自己,视线落在窗外的一道身影上。
“是辛家的大少爷,辛千灼!”
“爸爸让我和他交朋友,要不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他不会是来找辛未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