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有亲近之人才知,独当他唇边冷笑扬起,那才是真真正正气极。
多年来,便是齐福自己也唯独见过他露出这般的神情一回——
那是永辉末年,乾坤未定之时。
彼时先帝感染重疾,东宫未立,以尚书右仆射为首的老臣们接连奏疏,恳请先帝册立仁贤并重的越王为太子。
虽已入春,料峭寒夜却分明与此时无异。
卫祈烨在寝宫外立了整整一夜,不准任何人靠近,直至天明时分,雪白的梨花落了满肩。齐福那时满心惶恐,以为他已承受不住,却见卫祈烨神色冷寂,唇边赫然挂着一丝笑意。
……
而如今,早已御极的帝王明明拥有了一切,却久违地再度露出那副神情。
已是风雨降至。
“奴才失察……”
齐福只觉冷汗不绝从后背冒出,“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连忙叩首请罪。
还未言罢,便听得冷声已从高处落下:
“婕妤王氏罔顾宫规,苛待下人,罚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不得再犯。”
齐福深深埋首于冰冷的地板上,“皇上……”
还未来得及再劝,皇帝的声音愈发冰冷:
“永和宫上下办事不力,阳奉阴违。宫人一并罚三月俸例,以儆效尤。”
齐福心底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自己今日闯了大祸,眼下决计不能再劝,只得叩首应下。
然而刚待他退下传旨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句低声。
“罢了。”
齐福纳闷的回过头去。
却见皇帝已扶案缓缓坐下。
“……宫人经年伺候辛劳,新春之际,不必过多苛责。此事,就此揭过。”
齐福额头冷汗淋漓,只敢用余光悄悄觑向皇帝。
却见其半张面容笼在窗外冷月中,另一半覆了层暗影,虽看不分明,眉眼却似早已倦极。
。
而另一厢,宫宴席间则仍旧歌舞升平,众人尽欢。
太后兴致颇佳,连听了两遍《长生殿·小宴》,又与寿王和几位太妃闲话去岁诸国来贺,暹罗使臣进贡了条金蛇一事。说起那蛇竟会闻乐起舞,甚通音律,众人皆称奇不已。
待酒过三巡,太后方因体力不支离席。如此,众人也相继散去。
丝竹余音尤在,廊下却已冷清下来。
王婕妤扶着锦扇的手缓缓出殿,然不知为何,一路却莫名觉得心神不宁。
明明方才席间,人人皆知如今当属永和宫得势,新妃奉承如潮,下人伺候殷勤,便连太后都难得对她和颜悦色了几分。
又还有何不如意可言呢?
可这样的不安如暗潮汹涌,直叫她坐立难安,早已隐隐出了层虚汗。
待好不容易出了殿外,却见御膳房总管郑年正揣着手,眯眼看着一行宫女端着御膳回盘。
郑年老远瞧见是王婕妤,人未上前,便笑容满面地隔空颔首。“婕妤娘娘金安。”
永和宫接连几日得见天恩,如今已是宫中独一份的存在。向来拜高踩低如郑年,面上自然是乖觉恭敬不过。
郑年又念起时日王婕妤之父在朝堂亦颇得圣心,便想着趁新年讨个好彩头,于是寒暄几句,便悄悄向王婕妤递了个眼色。
王婕妤自然会意。
便假意和锦扇在廊下赏梅,直到殿尾几名命妇三两寒暄终于散尽,这才缓缓踱步至幽静无人的转角。
而郑年,已在那里静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