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被风吹得微晃,雪地上映出细碎的影子。
卫祈烨大步出了正殿,本是一路向着出宫门的方向,却偏又在回廊转角处顿了脚步。
齐福匆匆跟在卫祈烨身后,窥其神色冷峻,心里已是叫苦不迭。忙要为其披上貂裘,却见其一抬手,眉眼间清寒愈盛。
心底顿时一激灵,斟酌再三还是道,“皇上……可要奴才去寻姜姑娘来?”
齐福自然亦明白,此话不妥至极。
卫祈烨乃帝王之尊,如此点名道姓去唤一个宫女,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只是方才那一瞬,齐福总觉得在皇帝眼中窥到了几分失落,所以请急时才出此下策。
卫祈烨敛着眉目,只静静看着廊下风雪翻涌,灯影重重,像是隔了层半透的纱。半晌才又迈开步子,声音淡的却似要化在夜色中:
“不必。”
靴底踏在未消的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因今日乃是临时起意来永和宫,皇帝嫌轿辇行的慢,便径直步行前来。
如今走至半路,才觉得冷风拂面,寒意渐渐浸骨,却是周身都不痛快。
齐福见状,急的直抽自己两下嘴巴,却是心疼皇帝的紧,“都怪奴才办事不利,如此风雪,怎可让皇上步行回殿?不若奴才立即去差人备轿,您且先回廊下避避风霜才是。回头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了,少不得要重罚奴才。”
卫祈烨身子向来硬朗康健,何曾畏过风霜。但见齐福如此苦口婆心的模样,却也未再辩驳,终究还是颔首,“也罢。”
便在廊下背手而立。
齐福一壁抱着拂尘退下,一壁忙不迭向自己的徒弟汪衮使了个眼色。
未几,皇帝负手看着风雪交融,却见一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行了大礼,却是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启禀皇上,近日天寒骤降,宫内许多人都着了风寒,奴才方才听说,单是永和宫内,便有好多宫女病倒了……”
话音未落,却见卫祈烨眉眼的淡漠尽数散去,神色竟在雪光中舒展了几分。
。
自来了永和宫,姜慕便被安置在西偏殿后的一间耳房里。因数她来得晚,宫女们大多两两分住,她也因此得以独自宿在这里。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窄榻。上面铺着旧时留下的青纹褥子,已被她洗得干干净净,隐隐透着着皂角的清香。然窗纸薄旧,夜风逼入时终究寒意难挡。
她身上盖着两床薄被,饶是如此,仍无法阻挡浑身蔓延的冷意和痛楚,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混沌中,她只觉冷热交叠,似坠入一个接一个支离的梦境。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草屋。
王妈笑得刻薄又精明,任由她那傻儿子伸手拉扯姜慕的衣角……她惊慌失措,退无可退,直至被逼至发霉的墙角。她挣扎着哭起来,耳边却传来王妈尖利的骂声……
又仿佛,她回到了小时候那间旧时院落。满院晾晒的药材铺陈开来,药香醇厚。爹爹弯身拧了拧她的脸蛋,手把手教她辨别,“这是灵芝,这是白术……这是龟甲藤……”
再一晃神,却已是昨夜。
窗外风雪漫天,殿内暖香低回。她伏在地毡上,只片刻便出了薄汗。
眼前的灯芯明灭不定,映的满殿光影摇晃,恰如她惶惶不安的心绪。掌心里仿佛有数只蚂蚁在噬咬,让她坐立难宁。
……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那双目光深沉又灼热,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能将人看穿,让她肝胆俱颤,只恨不能遁地,就此消失……
她满心焦灼,可又累又困,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只知道待她惊醒时,男人已端坐在床前。
身影沉静如山,好似专程在等她醒来。
“不要……”
姜慕在睡梦中蹙紧了眉,无意识地嘤咛出声。几缕光影从窗外落在她那雪白而病弱的侧脸上,映出一层细碎的光,似风欺霜。
而此时的窗外,夜风自廊下卷过,偶有雪末扑在貂裘衣角。
卫祈烨立在窗前,透过那微薄的窗纸,只垂眸静静地看着那昏黄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