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见皇帝的声音清淡至极,带着些许冷意落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而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鬓间细汗几乎便要顺着颊侧滚落下来,整颗心像极了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般。
姜慕已明白不能再这样接着沉默了。
于是急中生智,反而借着收起托盘的缘故将身子直了半寸,像是方才才察觉到殿内的动静。
亦是这一瞬,她微微抬眸,如此便“恰好”瞥见皇帝等待回答的神色。
只见灯影高悬下,她轻轻蹙起眉尖,眸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和茫然。双唇动了动,却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来。
仿佛是在对他说,奴婢愚钝,奴婢不知。
卫祈烨的眸色暗了一瞬,不过片刻,那抹暗色便被他抹去,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夜风漫卷,暖阁内红罗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人心底里的燥意。
丘岚立在窗前,先前精致的发髻已经些许凌乱,指尖无意识地拨着袖口的几颗珠子,双唇却因用力被咬得发白。这样的焦灼若再不吐露,她便几乎气得要呕血了。于是压低声音道:
“真是见鬼了……怎么偏偏是那个哑丫头?这也忒不公平。”
正坐在一旁杌凳上打络子的锦扇眼皮都未抬,闻言轻笑出声,语气里却满是刻薄:
“凭什么?凭别人命好,天生就有那富贵命呗!”
丘岚愈发不忿,明明是自己先来永和宫,先学着侍奉主子的规矩,便是从前在御膳房,自己也是四等宫女,如今侍奉皇上的差事,又怎能越过她去,落到那个蠢东西的身上!
见丘岚不服气,锦扇心底冷笑连连。
自己本还想着这宫女生得还算可以,说不定哪一日便能出人头地,可奈何不争气,害得连自己都在主子面前无光,她还能如何帮衬?
于是目光在丘岚脸上一扫,话音满是讥诮:
“再说,方才姜慕奉茶时你也在旁边巴巴儿地捧着巾帕,按理说你还离圣上最近,如此都显不了脸,怪别人又有何用?”
这一句直如一根细针,径直插入丘岚的心头。
她一时噎住,脸色涨了又白,刚张嘴欲反驳,便听见暖阁外一阵脚步声,细碎凌乱。
片刻间便有王婕妤掀帘走了进来。
二人再顾不得打嘴仗,忙站起来行礼。锦扇更是扔了手里的络子,关切问:
“主子怎的出来了?可是发生何事?”
王问琼紧张了一晚上,如今才有功夫喘口气。她一口喝尽桌上摆着的冷茶,这才顺了顺胸口,扶着桌案坐下。
神色却满是落寞。
“姜慕在里头呢。”
此言一出,锦扇和丘岚俱是一凛,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是低头噤声不敢再问。
方才在殿内纵然无人愿意承认,但眼下真相摆在这里,再无可辩驳:
皇帝确是明明白白的,多看了姜慕一眼。
圣心难测,可这么一眼,却是等闲人一辈子都求不得的福份。就看姜慕能不能抓得住了……
王问琼托着腮静静等着。
半盏茶功夫很快过去,主殿灯火昏黄,光影疏疏,却还是未曾有一丝响动。
暖阁和主殿分明离得不远,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可此时单是想着殿内的情形以及皇帝的模样,王问琼的手指便忍不住发紧,更是心烦意乱地偏过头去。
再不肯看那一束微弱却刺眼的光。
夜色寂落,阒然无声。
锦扇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光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前去看一眼?那丫头若是失了分寸……”
几句话如滚油一般浇在王问琼的心上。她低低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掀起帘子向外走去。
殿外夜风依旧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好似被人连扇了几个巴掌似的,一阵阵的发疼。
王问琼披着件厚实的大氅,身边的锦扇手里还捧了盘才切好的新鲜瓜果。她看着面前那密不透风的帘子,一时间心乱如麻,却终究还是下定决心,抬手将那门帘掀起。
却听原本寂静的殿内忽然有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无数次让她畏惧的,又想要亲近的,皇帝的声音。
不高,不低,甚至如常淡漠而不添一丝情绪。
可这一句话却让王婕妤在听到的那一瞬,几乎不可抑制地惊叫出声——
“……替朕更衣。”
方才触碰到门帘的指尖猛地缩了回去,她几乎是不可置信般,想要透过那道厚重的门帘向屋内看去。
却见殿门前另一侧,内侍总管齐福正抱着拂尘肃穆而立,双目便与王问琼径直对上。齐福不置可否地颔首,却细微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