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霎时静默。
邹家姊弟神色复杂地望向林菀。
她连忙扶正耳杯。梅子浆泼洒得到处都是,污了裙裾。她歉然一笑:“方才没拿稳,实在抱歉。容我先回家更衣。”说着,她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阿姊我陪你!”邹妙欲起身相随,却被林菀止住。
“不妨事,我换好衣裳就回来。你们先吃。”她含笑说罢,朝其余人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出院。甫一踏入巷中,她却蓦地蹙紧眉头,揪住衣襟倚墙而立。
方才听他们闲谈,宋湜一提旧事,她便隐约猜测,那守吏该不会是兄长吧。岁月流转,丧亲之痛虽早已钝拙,但听宋湜果然说出亡兄姓名,一根尖刺仍毫无征兆地刺向心口。
从旁人只言片语里,窥见不曾亲历的往昔碎片。
林茁真是个好人啊。
但为何……偏偏不得善终?连死因都那般不明不白。
不甘心。
实在不甘。
好在她早已练出玲珑心性,不会因一时失态,辜负姊弟俩精心准备的筵席。这终究只是她的心头旧伤。若令别人每每提及故人,皆要顾忌她的情绪,岂非矫情。
林菀缓了片刻,气息渐匀。她蹙眉看着裙摆那片绛红污渍,轻轻摇头,继续朝家中走去。
——
方才在邹家院里,宋湜目光始终追随着离去的林菀。虽然她辞别时笑靥如常,他却敏锐捕捉到了,她落杯后一瞬的失色。
林茁……林菀……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砇山坊卷宗记载,林菀曾有一位亡兄。再看邹家姊弟望向她的担忧眼神,他当即猜到了缘由。
待林菀离去,宋湜试探问道:“方才,可是宋某失言了?”
姊弟二人欲言又止。终是邹妙轻声解释:“林茁阿兄……是林阿姊的胞兄。?”
宋湜面露恍然,又问:“那他……”
邹妙轻轻摇头。迟疑片刻,她还是道出了十年前的旧事。邹林两家是旧邻,那时她不到十岁。事发那日清晨,他们父母还去帮了忙。
宋湜听得面色凝重:“竟有这般蹊跷之事。”
叙话半晌,邹彧见林菀迟迟未归,愈发担忧:“阿姊不如去看看?林阿姊怎去了这般久?”
“好,我去瞧瞧。”邹妙起身刚走几步,忽又转身折返,“顺便将这把伞给阿姊送回去,她一直很爱惜的。”说着,她取过门边一把油纸伞,又才继续前行。
宋湜瞥见那伞,神色微动。待邹妙经过身边时,他忽道:“可否让我看看?”
“啊,好。”邹妙虽不解,仍将伞递去。
宋湜接伞撑开,仔细端详,目光一直停在伞柄上的“沚”字。
邹妙问道:“正好请教二位。这字是什么意思?我和林阿姊都不知道呢。”
邹彧闻言好奇地靠近,看清那字便道:“沚乃水中小洲。回头我便去告诉林阿姊。《诗经》有云,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他蓦地一愣,望向宋湜:“这不就是沚澜师兄名字的出处么?”
宋湜久久凝视着那个字。
忽然,他收伞合拢:“由我去还吧。”他径直出院,留下面面相觑的邹家姊弟。
——
宋湜刚至林家院门外,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欲出门的林菀见阶下站着宋湜。二人俱是一怔。
她已换了身丁香色干净衣裙。比起在云栖苑,她在家穿的衣裙总是明艳几分。见他拿着那柄伞,她忙道:“他俩竟让宋御史来还伞,实在失礼!”语气之热情恭敬,恰如平日应对那些权贵。
“既已下值,不必称呼职位,听着倒像还在当值。”宋湜随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