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律山轻轻一抖,低下了双眼。
元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你说这控制子虫的法子是我大兄教的,上次还说他们逼死了我大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从前被他和牟良疑心死而复并暗中作乱的元六孤其实早就葬身于此了?
元浑不敢相信。
他宁愿他大兄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疯子,宁愿元六孤就是那个和他一起重归来的仇人,也不愿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大兄真的尸骨无存。
可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意,阿律山的回答终究让元浑死了心。
他说:“大王,瀚海公已经过世了。”
元浑张了张嘴,目光彻底暗了下去。
大漠一望无际,黄沙接天连日,自古以来能孤身一人活着走出瀚海的可谓是寥寥无几。但阿律山说,元六孤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瀚海公被劫去了阿史那阙,在阿史那阙的地牢里和虫子作伴,并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了神智,差一点便要送回大王您的身边用来策动铁卫营兵变了。”阿律山低声说道。
元浑讷然:“怪不得我在阿史那阙下找到了他的红玛瑙耳坠。”
阿律山接着道:“后来,瀚海公侥幸脱逃,他本欲沿着瀚海古道一路向西,去怒河谷寻找大王您的踪迹,可惜……却偏离了方向,踏进了瀚海深处。大王您也清楚瀚海是什么地方,若非有当地向导,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瀚海公自小在王庭、长在王庭,又先天不足、身有残疾,甚至不曾上马作战,他入瀚海,能活着走出去就已属不易了。”
元浑失魂落魄:“所以,我大兄走去了哪里?”
阿律山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他回答道:“瀚海公顺着千峰山山脊来到了西王海,并身陷泥沼,不可自拔。藏在他身上‘心篆玄锢’子虫命力顽强,一入泥沼便滋蔓延,进而污染了这一带猎游民的井水。没多久,便有人成了子虫的傀儡。”
比如李隼,再比如自称自己是幢帅副将的章霈。
而由于西王海中子虫的蔓延,很快便有视线投向了这里。当初不慎放跑了元六孤的人追赶至此,并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沼泽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牢,控制了一个个可怜的无辜百姓。
湟元,这处遍布着芸薹花与高山溪流的谷地,一片远处伫立着无数圣洁雪峰的宁静之所,就这么成为了傀儡的人间炼狱。
他们跪拜在沼泽之外,称颂着心中的“天王殿下”,可实际上——
“瀚海公早已死在了西王海中。”阿律山轻声道,“他原本一直挣扎于与‘心篆玄锢’子虫搏斗,挣扎于给大王你送出消息,可惜都未能成功。卑职被他们捉到这里时,瀚海公已决意赴死了,他在教会我如何短暂控制子虫后,便沉进了石牢外的泥沼,一去不回。本想利用他的名声与大王你分庭抗礼、在湟元割据一方的人恼羞成怒,把瀚海公从泥沼中捞出,制成了一具人偶,塑在西王海东南一侧的岸边。凡是来此‘朝拜’之人,都能远远望见一尊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的身影,那便是……已经死去的瀚海公。”
元浑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嘶声道:“我大兄一与人为善,他若是、若是真的无辜,为何会被劫走,并深入阿史那阙中?我大兄他……他不是一直与我那已下嫁了勿吉的姑姑秃玉公主交好吗?”
阿律山嘴唇翕动,终是默然。
元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肩:“这其中有何隐情,你不要瞒着我!”
“大王……”
“我大兄和那元秃玉到底有没有关系?当初是不是他为姑姑在上离王庭给群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子虫的?当年暗害我阿爷的到底乃何人?是后卫的‘罗刹幡’还是勿吉人的‘血绣司’?”元浑连声问。
阿律山的目光瞬间呆滞了起来,他疯狂摇头道:“卑职不清楚,卑职什么都不清楚。卑职只知道控制着这座石牢的尽是血绣司的人,他们利用卑职与其他被俘的长骑仿造铁卫营的样式,为叛军打造兵器,好引诱大王和丞相前往湟元。而今日提审的慕容绮……虽看似出身‘罗刹幡’,可实际上早已投靠了勿吉人,当初也是她……她将瀚海公捉回来的。至于卑职、卑职只是……只是这西王海中的一只小小的蝼蚁……”
元浑一愕,脱力地松开了手。
阿律山随之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他木木地看了元浑很久,久到那墙上火把都熄灭了一支,这才逐渐清醒过来。
“大王……”他问道,“我刚刚是不是又迷症了?”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眉心,回答:“怪我,怪我情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