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知识,不堪的意识体、日夜哀鸣不休的灵魂,积攒了数十年的矿机数据,还有数不胜数公司的黑科技,甚至是从原初初网挖掘的秘密。
适当的奖励是奖励,但内容太多,就化作了一场灾难。
荒坂建造了庞大机房才能承载下的数据此刻一股脑朝着六道骸涌来,他瞬间跪在地上,轮回之眼又开始疼痛,明明身体没遭受任何攻击,但宛若有火在身上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意识被撕扯到破碎,地狱在脑海中重现,血红色的潮水将他淹没,窒息感一波波上涌。他似乎听到了蓝波的尖叫,但很快这种尖叫变得无所谓起来。
整个神舆机房开始频闪,电流嗞啦作响,六道骸单膝跪在地上,他的目光凝固在那处人造神迹上,一点点泯灭了人性的温度。
步入疯狂。
何为赛博精神病?
纲吉在奔跑的过程中自脑海里回响。
虽然义体是诱发因素,但赛博精神病更多被看作是对自身的不认同。
身体被金属所替换,血肉的占比越来越少,就像是一艘不断更换部件的忒修斯之船,那么灵魂中关于“人”的认知也越来越少。
我真的是人吗?真的是这种弱小可怜,会被无关情绪影响的生物吗?
空气呛入气管,纲吉止不住咳嗽,他距离波动的红光越来越近了,绕过拐角,再过一个拐角,狱寺追在他身后,不断劝说他放弃接近六道骸。
“他已经完全疯了,蓝波接近他时义体差点被烧光。”
“这一切真的不怪您。”
怎么能不怪呢?
倘若六道骸真的永坠地狱,那么沢田纲吉难逃其责。
奔跑下台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黑客伫立在无边的红色中央,他手持三叉戟背对纲吉,正在往神舆的机房走去,目标就是那口透明的棺材。
“等一等!”
纲吉本身也带伤,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不住喘气,可面前的人影充耳不闻,甚至动作没有半点滞涩。
而滴滴作响的直觉也明确告诉棕发的少年,狱寺的判断没有错。
赛博精神病,自打他踏进夜之城第一天就纠缠不休的病症,它终究找上了六道骸。
又一个……又一个!
S级检验师又怎样?单挑了军用科技又怎样?所有兴奋与喜悦在此刻消散,宛若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他该做点什么,才能从深渊的怀抱中抢回那个灵魂?
总得做点什么,总该做点什么。
没有用火焰,纲吉大步从台阶上跑下去,赶在那道身影步入神舆前将黑客拦住。
六道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流转中不再有温度。
黑客视角中,无数代码与数据簇纠缠而上,如惊天骇浪劈头盖脸打下,想要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一同拖入地狱。
下来陪我吧。
神舆垂涎他的意识体,那将是一个史无前例强大的灵魂。
他丰富的技术,绝佳的身体,这股庞大的数据倘若有意识,此刻就是迫不及待想要投入六道骸的怀抱。
可是,别忘了。
身为时间旅人的纲吉,在自身努力和朋友坚持下,他始终没有安装一个植入体。
于是粘腻的,滔天的罪孽兜头浇下,那名少年却不曾被沾染分毫。他的目光好似裹了蜜糖的琥珀,直勾勾地盯着六道骸,丝毫不在意他的异样,甚至往前靠了靠。
很难说,在无数个辗转的夜晚里,在每行代码的中间。黑客是否预料到了那么一丝丝可能性,才从一而终,没有坚持改造对方的身体。
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能伤害你。
——“我绝对不要这样。”
三叉戟悄然抬起,既然黑客技术对面前人无效,那么体术呢?
一切仿佛又回到初遇的小巷,天才黑客与冒失小鬼,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彼时黑客罪孽缠身,杀欲满盈,一心只想把误入现场的路人毁灭。
可那名少年,他没有像初遇那样逃开,神色慌张地祈求和他分道扬镳。
那双眼睛流着泪,手上残留着血。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身体朝黑客靠拢,没有畏惧他身上离谱的温度,少年捧住了六道骸的脸颊。
“醒醒。”
“骸,我求你醒醒。”
三叉戟已经刺破了衣服的布料,锋利的前端已经带出了伤痕,六道骸的手臂在颤抖,这种震动精准地透过身体被纲吉感知到。
他没有去看身后锋利的武器,唯独无畏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半边轮回之眼,里面涌动着无止境的杀欲与死亡,高高在上地俯瞰自不量力的少年。它承载了人性之恶,承载了黑墙背后永无止境的灾难。
半边蓝色的瞳孔,其中倒映着沢田纲吉的脸,情绪翻滚跳跃,在冰冷与人性中来回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