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被粗暴又强硬地撕开了一角,阳光突兀地洒落大地。
现在竟然应该是白天。
沉眠已久的城市被唤醒,日光照耀在建筑表面的寒冰上,亮得刺眼。
早已死亡的枯树依旧伫立在原地,枝杈上挂着垂坠的冰柱,车辆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段,已经被彻底冰冻在原地,到处都是人型的黑影,每个黑影后面都代表着一条生命,就和他的妈妈一样。
一切都变了,但又有些地方没变。
男孩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默默地与记忆中对比。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但他其实没有。
他抬头,黑夜此时像是某种具有实体的东西,此时上面的裂口还在逐渐扩大。
浓稠的,质感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黑夜正从裂口处流出,坠落,离得近了,他才意识到那黑浓的水滴到底有多么巨大。
它坠落在距离男孩不远处的地方,他曾经幼儿园的操场上。只是一滴便充盈了整片区域,装不下的部分呈散射状顺着教学楼的角度飞溅溢出,有一部分无可避免地波及到了男孩的位置。
他避无可避,只能伸手去挡,手臂的位置被黑夜吞噬,徒留手肘位置黑漆漆的断口,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延伸。
但男孩没有注意这些,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被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所吸引。
撕开黑夜的竟然是一双人类的手——至少那看上去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手,甚至在接触裂口的位置还有一些伤口,某种红色的液体缓缓溢出。
男孩盯着那抹红色,好奇那与人类的血液是否一致。
很快,他便得到了验证的机会。
黑夜鼓动着反击,那手上的伤口也被越撕越大,黑红混杂的液体从天空坠落,正巧在男孩头顶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抬手感受,虽然他现在的胳膊举起后并不比脑袋更高。
下一秒,红黑色淹没了他。
这场战争好像持续了很久,但与之前仿佛永恒一样的黑夜相比又好像很快。
天空被还给了人类,人们盯着天上的太阳,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而在宇宙之中,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顾瑞生正俯瞰着大地,注视着林立的建筑与流泪的人,在沉默中感受着自己的消散。
他现在很虚弱,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他在动手之前就知道对方比自己要强很多。
现在能两败俱伤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但这还不够,他知道对方的状态远比自己要好,而哪怕对方只剩一口气,也远不是人类、乃至地球可以承受的。
对方想必很快就会重振旗鼓吧……好在外神的时间感知和人类有极大的差别,顾瑞生这次至少为人类争取了上千年的喘息时间。
剩下的就交给人类自己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顾瑞生看向了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祂看上去像是星云,又像硕大的眼睛,无论在什么角度、什么时间,都是那副模样,永恒不变。
有人叫祂静滞之瞳,有人叫祂原点,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祂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恒量。
在之前与其相处悠久岁月之中,顾瑞生曾经无数次感叹众人评价的公正与准确。
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
曾经,在漫长而无望的游荡中,顾瑞生也向祂祈求过安慰。
但几次之后他便放弃了,因为那与祈求一块石头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他最后想找人说些话的时候,身边还是只有祂一个。
那就这样吧,都无所谓了。
“这就是我的最后了。”
顾瑞生说:“好歹相处这么长的时间,和我道个别怎么样?”
静滞之瞳还是那副模样,顾瑞生的眼前却开始模糊。
“比如,如果你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祝福我下辈子不要穿越到宇宙里?或者至少能遇见一个有人情味的搭档?能听得懂阴阳怪气的那种。”
他最后笑了下。
混沌终于抓住了他,顾瑞生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静滞之瞳长久地注视着顾瑞生消散的地方,随后望向地球,心底升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祂想弄清楚其中的缘由,于是便抽出了大部分的情绪,将其投射到地球上。
这一刻,祂觉得自己被剜掉了什么重要的部分。